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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带走的一切,荣耀会记得。

掌簿人(2)

伴随初春降临H城的,是三日不歇的料峭春雪。

朔风吹雪的清晨天色未明,初升的日头都被挡在浓厚云层后面,偏居一隅的狭窄街道少有行人……于是没人注意到一兜子豆浆跟油条凭空飘进路边打开的木门,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苏沐秋一手揭下贴在额头上的那张显身符,趁没人看见把门一关,径直走……不,飘过积雪三寸的小院,飘进小杂货铺老旧逼仄的门面,绕过柜台带起小小一股冷风,卷起薄薄的门帘。

门帘后面是个不足十平方米的小仓库,贴墙摆放着高达天花的柜子,下层杂乱堆放着食物烟酒日用品乃至符纸朱砂瓶瓶罐罐。往上几层开始都被书本占领,抑或胶装抑或线装,有大有小有厚有薄,放得整整齐齐,与下层的混乱形成鲜明对比。近顶层的书都隐没在目力不可及的黑暗之中,仅有同样接近天花板位置的一扇小窗漏进少许光线,些微照亮那一行行印着书名或画着符号,又或者空无一物的书脊。

而这些书本的主人就在几乎与周围杂物融为一体的小床上睡着,头冲里,被子遮住大半张脸,呼吸极轻,一动不动,乍眼看去,不似活物——然而真正意义上“不是活物”的苏沐秋早已对这种状况驾轻就熟,没有体温的手直接塞进正常凡人温度的被窝。

“起来画符啊!等下子隔壁大叔就过来拿了!”

“没人性……尊老爱幼懂吗苏沐秋!”堂堂掌簿人十天以来第七次被上头指派的跑腿小鬼冻醒,垂死挣扎地往被子深处钻,“老人家是要好好保养的懂不懂……”

“我本来就没人性,我又不是人。”苏沐秋大言不惭地飘在床边俯视他,“另外别跟我这个死了不知道多久的比谁老!”

“哈……”叶修打个哈欠,敷衍地做个讳莫如深的表情,“这么巧,我也不记得我活了多久。”

“你那是睡糊涂了吧你!”

……

手握生死薄的掌簿人看上去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苏沐秋你买豆浆不买油条是几个意思?”

“爱吃不吃,有本事自己起来买。”将近一个月的相处之后,苏沐秋早已对这类吐槽熟视无睹——放下早餐后他正忙着把落着烟灰的柜台擦干净,而他名义上的上司顶着乱糟糟的头发从里屋出来,闭着眼睛捏出个包子,然后被他一手拍回去刷牙。

……确实也就是名义上而已。

“你好,要什么?”

“来包红塔山。”

“行,支x宝还是现金?”

“支x宝。”

“扫这里。”他指指边上贴着的二维码,将香烟推过去,就连小心地不与对方接触以免从对方身上穿过去的动作都做得足够纯熟,“下回再来哦!”

“好嘞。”来人挥了挥手推开店门,早晨疏淡而明亮的晨光从那一线门缝中透进来,让他不由得眯了眯眼。

又是人世间新的一天。

“不错,生意挺好。”这几天来店里的小女生明显多起来,送走仨买饮料的又进来俩充手机的,苏沐秋笑得脸都僵了,前前后后不可开交,而坐在桌子后面那个也不专心写符了,托着腮光顾着瞅他,似笑非笑地:“行啊田螺苏大大,有你在我画这个干嘛……”

“闭嘴,”苏沐秋扛了箱可乐出来往冰箱里塞,好声好气咬牙切齿,“要吃饭的是你,我可用不着吃。”

“对啊,我才一张嘴。”桌面上铺满了黄色的符纸,一没外人就坐没正形的掌簿人趴在没被符纸占领的桌角,笔在手里转得飞起,“有你养我就够了我找阎王斗地主去哈哈哈哈哈——”

“我靠!”上司太不要脸,鬼都忍无可忍,“不画完这叠今晚喝西北风去啊你!”

“苏沐秋哪有你这样的……”

掌簿人嘀嘀咕咕脸滚书桌,敢怒不敢言地提笔蘸朱砂,苏沐秋不再跟他搭话,把写好的符纸收成一叠,拿着见底的茶杯飘到帘子后面去。

虽然天天嚷着不想写,然而这个人写的符,笔画稳健灵力充沛,可多得是“那边”的人遣式神来买的。

夕阳西下,日夜调转,24小时营业的杂货店亮起檐下半旧的灯,二维码和零钱盒子收起来,柜台后面的鬼换成了人。

做的是有去无回的生意,偶尔居然还有熟客。

“这回要买几年?”

“三个月,还是给我爸。”来人盯着手机,十分日理万机地敲敲打打,高腰西裤裤腿下面露出小半截脚踝,熟练地把墙根底下的高脚凳勾过来坐下,“没说非得按年买吧?那我可亏大了。”

“那没有,买一天都成。”叶修同样十分熟练,生辰八字眼都不眨地往上写——苏沐秋飘在他背后看,只见那命吊在儿子手上的爹名字下面一排“购买记录”,五年到一年不等,又听着叶修问:“怎么,你弟熬不长了?”

“差不多了,指日可待。”那人视线一直在手机屏幕上没离开过,直至叶修曲起手指敲敲桌面,才接过笔来,看也不看,径自签下名字:“都这么熟了,不考虑让我看眼我弟还有多久,给我点盼头?”

“不行,”掌簿人的语气好像一直都是这么轻飘飘的,连拒绝听上去都像闲话家常,哪怕生死簿大喇喇摊在手掌下,续命三月的爹隔壁一面就是这倒霉弟弟,算起来约莫还有半个年光景,“慢走不送。”

“这是干嘛?”

“他就盼着他弟早些挂。”叶修说,“他弟没走他爹放心不下,不会把遗产全给他。”

“他爹又是怎么?”

“肺癌。”

“……”

所以就能随意从阎王手里买取人命吗?

“他愿买,我愿卖。”好像明白他为何欲言又止,掌簿人说着,没骨头似地靠在椅背上伸个懒腰,双眼里的目光却亮而冷,盯着那合起的门,有那么一瞬间微微顿了顿,又随即就放松下来,浮冰入海一般回归平静,“有舍有得,公平交易罢了。”

“……嗯。”

这人只要一摊开生死簿,便是这般不冷不热无悲无喜的,唯独眯着眼跟他随意说话的片刻,能透出几分脚踏实地的真实感来。

“看下店,有事儿叫我。”

“哦。”

凡人本该是无法触碰到鬼魂的,然而掌簿人的手实实在在落在他肩上,突如其来的热度灼得他几乎一抖。

不管怎么说,不同于早已没有实体的他,叶修分明是有血有肉的人类。

某些时候还太有血有肉了点。

“同花!”

“哎呀我操,士别三日刮目相待啊!”

“哈哈哈哈哈承让承让——”

废话当然刮目相待,毕竟“士”都不止一个……仗着胸口糊了张安魂符,大喇喇飘在日光下的苏沐秋在捶胸顿足的大叔背后,无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靠鬼出千真尼玛出息!

“哎呀,以后可没人陪我打牌了。”白背心人字拖的大叔叼着根烟,对面叶修跟他一样坐在后门台阶上,在两人之间那狭窄的小半块青石板上麻溜洗牌,听着便笑,话出口是货真价实的感慨:“那可不是,这么多年了,您搬走了我得跟电脑打了。”

“十年八年有了吧……你住到这附近。”那人挥挥手,指点江山似地,“显年轻啊你,不像我!”

“哈哈哈哈,那是那是。”

“所以你到底几岁?”

他们回去时天色基本全黑,苏沐秋看着叶修闻言转过头来,分明至多二十五六的长相,然而看向他的双眼映着灯光,犹如两潭深不见底的水,只见些微笑意浮上来,定格成个认真又带些戏谑的模样。

“我说了你也不信,”叶修神秘兮兮地跟他说,“哥永远十八岁。”

“滚!”

 

日历转眼撕到二月,天还没大亮,苏沐秋被拍门声吵醒。

“有没有人?快递!”

柜台后面台式电话响了一遍又一遍,苏沐秋随手挂掉,摸出张显身符拍在胸口出去开门。

“这什么?”

被惊动的叶修晃荡出来,倚着墙打个哈欠,苏沐秋脚边是刚签收的快递,他蹲在地上吭哧着开箱:“又不是我的快递,你买书了吗,怎么这么重?”

“唔?……”

“你再睡会儿,这才几点。”苏沐秋头也不回地赶他,掀开纸箱盖子,拿出最上面的一本来,念着封面上的小字:“这什么……苏沐橙作品全集?”

“……”

叶修在他身后没作声,苏沐秋看着手上的书,好一会儿也没听见他回去的脚步声,扭过头去方看见人依旧站在老地方,尚存三分睡意地眯着眼,正若有所思地转过半边脸,注视着对面墙上挂着的日历。

那是个杂货店里买的、再老式不过的红绿二色手撕日历,农历日期与新历一般大,下面各种嫁娶宜忌,向来是跟个摆设一样挂那里的,叶修向来懒得去动,只有苏沐秋会留个心眼每天都去撕一张,眼下最上面这张也是最新日期,大大的红字,写着2月5日。

这有什么好看的?

苏沐秋没去跟他搭话,将目光转回书上——一箱书密密仄仄十几二十本,每一本标题各不相同,不过都是同一系列的设计与装潢,看起来是同时出版的;他将手上那本翻开,便看见米白色的扉页,印着一位老年女性的照片与生卒年月,简要的几行生平介绍,下方几圈细花边环绕着一行小字:“纪念苏沐橙女士诞辰一百五十周年”。

苏沐橙……苏沐橙?

“你在看什么?”

大概是他盯着书的时间有点久了,叶修有点奇怪地凑过来看他。苏沐秋回过神来,有点不好意思:“没什么……就是觉得名字跟我有点像。”

“唔,”掌簿人好像顿了顿,干巴巴地,“是有点像——帮我搬进去。”

“哦。”

苏沐秋,苏沐橙。

这到底只是单纯的相似,还是他确实曾对这个名字无比熟悉?

从来没见对什么东西上过心、每天不是生死簿便是朱砂符箓,甚至比他更加游离于这个人世的叶修,又是为什么忽然买了一位已故女作家的所有作品?

不过不久之后,他就第二次看到了这个名字。

书架接近天花板高度、不放什么常用书籍的角落里,整齐码放着十多本苏沐橙作品集,苏沐秋飘在空中盘起腿,抽出最前面的一本。

显然已经是很有年代的书了,尾页的印刷年份是将近百年以前。扉页是泛黄的花草纸,轻轻一动便发出行将就木的脆响,苏沐秋小心翼翼地将那页翻过来,没见印有什么,倒见到角落里小小一行手写的字,端正又娟秀,不似什么笔走龙蛇的大作家,倒只像个温柔的普通女孩。

“给叶修:希望有机会能再见。

“——苏沐橙。”

原来并非一时兴起,也并非什么对文学作品的喜爱。

这个人好像对任何东西都是漫不经心的,哪怕落笔生死依旧轻描淡写,唯独“苏沐橙”这个已逝之人的名字,犹如一条看不见的线,将他跟这个世界连在了一起。

后面几天叶修似乎从未见过地关注起了那个挂历,苏沐秋不止一次看他盯着日期出神,一开始不明白他在想什么,直到某一天叶修破天荒一大清早爬起来,甚至难得一见地换了身看起来挺正式的衣服,在他惊讶的注视下拉开了店门。

“你上哪去?”

“你顾下店。”掌簿人难得没跟他扯皮,身上的黑色长外套一直挂在衣柜里,压得有些皱了,他穿不惯似地抻抻衣摆,“我等下就回来。”

“哎?等等——”

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又合上,苏沐秋话没来得及说完,扭过头便看见了墙上刚撕到新一页的挂历。

2月18日。

他忽然想起那天无意中翻开的书本,扉页上面印着作家的生卒年月,前面的一个日期,正是2月18。

窗外夜色沉沉,天光未明,苏沐秋踌躇了半晌,最终还是不放心,飞快地穿墙追了出去。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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