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 || 伞修伞 | 伞修橙 | 双花 | 韩张
时间带走的一切,荣耀会记得。

在大洋中心呼唤你

合志《一起来摸鱼》参本文,放在这本里的另一篇是伞修修伞的双A互攻肉,改天放。

  

·伞修/修伞/伞修橙

·座头鲸苏沐秋x海洋生物学家叶修

·灵感自卡布《化身孤岛的鲸》

·关于自然和动物研究的资料来源于各种纪录片,但细节设定多有虚构注意

·结局HE

 

文/寂羽

 

 

2032年6月,加拿大温哥华,第十届国际鲸类保护与研究年会。

“……来自夏威夷XX研究所的叶修先生。作为知名海洋动物学家和能与鲸类动物进行语言交流的第一人,叶修先生和他的团队史无前例地对座头鲸的叫声进行了为期数年的破译,破译准确率超过95%,证实鲸类拥有着与人类不相上下的智慧和交流能力,这是人类在鲸类动物研究史上的一大突破……下面让我们有请……”

主持人话音落下去,台下面的掌声响起来。

被叫到的人应声站起,半新不旧的西装衬衫解开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袖子也松松地挽到了手肘,就以这么一副不修边幅的模样走到了台上。

像是刚刚从远赴外海的研究船上下来,还没来得及沾染上一身陆地上的人间烟火气儿,就挟裹着咸腥微涩的潮湿海风出现在了这里。

这是这位带领着全世界最出色的座头鲸研究团队、多年以来一直走在鲸类动物研究和保护领域最前沿,并留下无数宝贵研究成果的著名学者第一次出席这种场合并发表演讲——当然这对他的知名度没有丝毫影响,叶修其人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可是发表在各种科学期刊上的经典论文和报道都非常多,很多理论和发现都是出自他手,基本上在这领域里的就不可能不知道他的名字;于是此刻许多人纷纷坐直了身子把目光投向了他,注视着他不紧不慢地扶了扶麦克风,然后开了口。

“你们好,我是叶修。

“这届大会的主题是‘善待我们的友人’是吧?所以主席先生因此而邀请了我——不过在说这个之前,我想先讲个故事,关于我的一个朋友。”

带点东方口音的英文流畅中略有低沉,他笑了笑,接着往下:“他是一头雄性的座头鲸,我们就暂时叫他‘苏’吧。”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虽然那件事完全说得上是黑历史,至少对叶修本人而言是这样的。

那是在他离家出走一个多月之后发生的事情。此前他凭借着自身对鲸类研究学浓厚的兴趣和天才一般的知识储备量以及理解力成为了当时研究所里最年轻的实习船员,已经随同研究船出海数次,协助学者们确定座头鲸种群的位置以及给他们能够接近的个体拍照和安装无线信号发射器;曾经藏藏掖掖的梦想终于化身为能够一步步接近的现实,坐在船舷上迎着海风的感觉那么美妙,让他天天心情都好得像是能飞起来。

常言总道欺山莫欺水,不过这对于少年心性的年轻人来说必须是一点影响力都没有的。小小的研究船完全被他当成了自个儿的家,清晨跑到甲板上看日出,闲了趴在栏杆上钓鱼,最喜欢的莫过于船加速前行的时候坐在船头上把两只脚晃荡在外面……

于是某一天终于遭报应了。

被船身突如其来的颠簸甩到海里的瞬间他的脑子里完全是空白的,就算有什么念头大概也只剩下卧槽卧槽和卧槽;身后好像传来了什么人惊呼的声音,大概是目击了他掉下船的一刻,然而所有声音都在顷刻之间就被倒灌入鼻孔口腔和耳道的海水兜头吞没。

这下完了。

落水一刹那就丧失了的意识让他丝毫不记得窒息的痛苦也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只知道朦胧间好像随着什么东西在浪尖上颠簸浮沉,细碎的浪花打在脸上碎成沫沫,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喉咙被海水浸得干涩发苦;神志在一次次海浪冲刷之下逐渐回归,他闭着眼,恍惚间像是听到什么说话的声音。

“哥哥觉得重不重?” 一个清亮亮的声音问。

“不重不重,不就是个人类嘛。”一个低沉点的声音答。

“为什么要救他啊?”

“因为人类跟我们不一样,在水里会淹死哦。”

“为什么?他们不会游泳吗?”

“这个人好像不会呢……”

明显并不属于任何一种人类语的奇异语言,有点像笛声又有点像歌声,句与句之间片刻的停顿带着有意无意留白的些微俏皮,他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能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努力定神之后他挣扎着睁开眼抬起头,然后……立马就被座头鲸头顶喷气孔里凌空喷出的水雾结结实实地糊了一脸。

他被一头座头鲸驮在了身上。 

他被一头活生生的座头鲸驮在了身上。

人类本能让他在反应过来的下一秒开始奋力扑腾手脚想要爬起来,然而鲸的脊背滑溜溜的丝毫没有着力点,他刚一动就扑通一下掉回了水里,登时又被满满当当灌了一鼻子海水;哗啦啦的海浪声里那两个声音近在咫尺,啊啊啊人掉下去了!我去搞什么飞机啊不是趴得好好的吗怎么掉了!快捞人啊啊啊不对捞个屁啊再掉下去淹死拉倒!

——单靠两种声线就轻易营造出了鸡飞狗跳的效果说到底也是挺厉害的。

再一次被托出水面的时候十五岁的叶修大大——不对,是现在进行时的小透明以及一般将来时的大大——觉得再这么折腾几下自己就该被折腾挂了,以这个理由为科学献身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初次零距离接触座头鲸的惊喜也实在大得像是好端端走大街上结果一头鲸鱼砸下来把他压下面,还惊喜呢这样的惊喜再多来几次他迟早得心衰,在此之前他从没如此深刻地感受到座头鲸原来是这么活泼神烦的动物。

比如到了这会儿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来回拌嘴皮子。

“哎,没反应啊……”有点像是人类女孩子的声音说。

“死了?”像是少年人的声音咂咂嘴。

“没死吧?”说着凉凉的海水被哗啦啦泼到了他的身上。

“哎小心点别把人冲下去!再捞一次真得死了!”另一个声音一边说着一边颠了颠背,确定人真没掉下去,没注意这动作掀起的小小浪花直接打到他口鼻里;他终于忍无可忍,哑着嗓子努力开口争辩:“说什么……人类的生命力没这么弱好吗——咳咳咳!——”

“醒了?!”顿时驮着他的那个就动了动。

“醒了哎!你有没有事?”旁边呼地冒起一条水柱,另外的那个在不远处的水面上冒了头,黑亮的眼睛滴溜溜看了他一眼。

“……哦……没问题……”不对没问题个屁啊分明就很有问题好吗?!他这会儿说的明明是普通话对吧你见过会听普通话的座头鲸吗?!到底刚刚是怎么交流的啊开什么国际玩笑?!

“等等沐橙重点呢?!这人为什么能听得懂我们说话?!”

驮着他的那个终于算是抓到关键问题了。

——真是一点都不浪漫甚至连正常都谈不上的初见啊,你说是吧?

 

“我年轻的时候有一次溺水,被苏和他妹妹救了起来——这样成年雄性座头鲸和一头未成年小母鲸生活在一起的情况很少见,你们都知道。

“那时候我惊讶地发现我能与他们相互交流。之后我们就算是认识了。”

“这是你童养媳?”

没错这是叶修对苏沐秋和苏沐橙关系的第一种猜测,然后就被怒骂着“说什么鬼话!”的苏沐秋一尾巴甩了一身海水。

这已经是他这一天里面因为被这对座头鲸兄妹打湿而换下的第四件衣服了。

回到研究船上是他落水两天多以后的事情,凭着他那点少得可怜的描述,苏沐秋和苏沐橙硬是在茫茫海面上找到了叶修所在的那艘研究船;被拽上船舷的时候叶修已经明显脱水了,转眼就被一群人拉到医务室里去输液,等叶修好不容易重新偷溜到甲板上都已是半天之后,依旧是海风飒飒碧涛无边,不过早就看不见他新认识的那两个座头鲸朋友了。

失落多少是有的,不过他还是相信自己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再度遇见他们。

——结果没过两天之后果然就见着了。

同时见到两条座头鲸算是个大惊喜,更何况这俩是自家船员的救命恩人不对救命恩鲸,甚至还愿意主动靠近船舷;叶修那时候早就活蹦乱跳该干嘛干嘛了,看着自家学者们七手八脚准备相机定位仪采样器,于是自己就坐在栏杆上探头去看傍着船并排前行的苏沐秋和苏沐橙。

“怎么,这么想念哥?”

“少自作多情!前面有磷虾群哦顺路刚好看见你们罢了!”

“别不好意思嘛,承认一下你会掉五吨肉啊?”

“滚!”

结果叶修当真麻溜儿地滚了,一路从甲板滚进船舱,转头就拿了改装的十字弩采样器和相机出来,在征得苏沐秋同意之后手脚利落地采取了他们的DNA样本;采样还好好的结果到了拍照苏沐秋反而迟疑了,想了想然后问他:“要摆什么姿势啊?”

“尾巴露出来就行,帅点没关系。”叶修啧啧地笑话他,水底里面那条座头鲸嘀嘀咕咕了几句什么,然后刷一下冲出了水面。

鲸鱼庞大的身躯在甲板上投下大面积的阴影,转过半个圈凌空摔回水里,掀起的巨大浪花差点打翻近在咫尺的小小研究船。

“我靠苏沐秋!这么近你居然还跳水!说了尾巴露出来就得了听到没有!”

那天整条研究船上的人都听见了自家实习船员气急败坏的怒吼声。

其实苏沐秋和苏沐橙这两个名字的来历还是挺神奇的。叶修之前是跟着他们自我介绍时的发音叫,直到回到研究船上之后他想想觉得应该把他们之间的故事记录下来,正在思考用字的时候忽然就看到了自己之前贴在房间墙上的一幅画。

只是一幅从挂历上剪下来的插画,是国内很常见的画风和款式;半旧泛黄的纸张上印刷着秋天的黄叶梧桐,边上纵行一列斑驳的行草小字: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

于是两个文艺得对座头鲸而言有点画风不对的名字就这么诞生了。

虽然苏沐秋对这两个名字其实是相当之抱有疑问的。比如……

“橙是什么?”

“橙子。”

“橙子是什么?”

“喏。”叶修举起了手上啃了一半的脐橙。

“好吃不好吃?”

“嗯……有点酸有点甜。”

“那是什么味道……”食谱上只有各种虾和各种鱼的苏沐秋表示不理解。

“青春的味道。”叶修笑着看了眼尚未成年体型比苏沐秋小上不止一个圈的苏沐橙。

“……虽然不太懂可是为什么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嘿,开什么玩笑?苏沐秋你知道鸡皮疙瘩是什么吗你?”

“嘻嘻。”苏沐橙喜闻乐见地看着叶修又一次被苏沐秋甩起一尾巴海水从栏杆上打回了甲板上。

当然叶修也不是总在海上的。一个多月的研究任务告一段落之后他即将随船返回夏威夷,那之后半个多月的闲暇时间里他打算回国去办点事。而在这一个多月的任务里研究船上其他的工作伙伴也早就熟悉了时不时总会来找他玩儿的座头鲸两兄妹,前途无量的年轻学者与其研究对象之间熟悉亲近的关系一时间在私底下传为佳话,可叶修还是暂时不想把他能跟他们沟通这个超越人类现有认知的事情说出来——没人会希望自己的朋友下一秒就被抓去做各种研究实验而原因仅仅因为他们能跨物种交流,比起这个他还是更希望苏沐秋和苏沐橙都能自由地继续生活在生他们养他们的这片大海里,不因为人类的私心而受到太多干扰,在与人类几乎等长的生命历程里一直顺遂平安。

不过这些在各种意义上都能算是私心就是了。

苏沐秋和苏沐橙都是活动范围远离海边的那一类——靠近陆地的浅海对于野生座头鲸而言还是比较危险的,于是研究船返航前他们相互道别。即将回到陆地上的家对于船上的每个人来说都是个好消息,就算是最老资历的海洋动物学家脸上也多少带着又一次出海研究顺利结束的轻松笑容;依旧坐在船舷边缘自己喜欢的老位置的叶修看看他们再看看同样依旧在船边不紧不慢伴行的两条座头鲸,人生中首次感到了自己与身边同类们的某些不同。

这里有着他眷恋的宁静与广袤,这里有着他超越物种界限的至交好友。风里夹杂的海腥味儿让他感到熟稔和舒适,不紧不慢翻涌着的波涛声夜里伴他入眠。

就如同这片海才该是他真正的家。

他最终没有在国内待很久,把该做的事做完了就搭乘时间最近的班机匆匆返回夏威夷——他眼下在国内有联系的也就只有本土海洋哺乳动物研究所的几个研究员和学者,双方拿着近几个月的观测资料,围着记录数据的计算机反复比对汇总和交换意见;他离开的时候几个人都对他过于短暂的逗留分外不解,他想了想,解释:“我有朋友在夏威夷等我。”

登上返程飞机的时候叶修觉得自己这话说得真好真对真文艺。

像是穿过辽阔大洋去赴一个老友的约,那个约定跨越了物种常识与科学,却在美国西海岸冬季萦绕着湿气的微凉海风里,牵引着他们如今以及将来一次又一次地在波涛起伏的海面上重逢。

 

“你们问我一般跟他们聊什么?哦其实没什么特别的,有什么聊什么罢了,乱七八糟什么都有。

“举个例子?我想想,比如他问我今晚我吃了三群毛鳞鱼你吃了什么?我说我吃了个干拌面。”

——这种近乎无厘头的对话从他们的第二次见面开始全面展开,并且从此为他们的友谊奠定了奇怪的基调。

“嗝——”

“别学我们,吃多了撑死你。”

“少来,才没这么容易撑死。”傍晚天色接近全黑的时分叶修穿着件半旧的白T恤和同样半旧的裤衩坐在栏杆边上,挂着人字拖的两只脚照例晃荡在船舷外面,跟不远处的苏沐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白水煮意大利面加上干煎带鱼完全说得上是很奇怪的搭配,不过他也不在意,拿筷子挟着一块鱼冲着海面上那条鲸鱼作势挥了挥:“要不要?”

“有个毛用,还不够塞牙缝的。”

“真挑啊啧啧难养……阿嚏!”叶修装模作样地摇摇头,然后在苏沐秋呼一声喷起的水雾里一连打了三四个喷嚏;他揉揉鼻子,疑惑:“谁在想我?”

“屁!谁会想你?不是你自己说的就你一个孤家寡人?”苏沐秋吐槽,流线型的修长尾鳍划开波浪,尾鳍背面黑白相间的清晰花纹即使在暗下来的天色里也能轻易看见。

叶修默默把嘴里那句“也许想我的那个不是人呢”给吞了下去。

鲸类——对目前的他而言主要指座头鲸——的智商和理解能力高得超出他的想象,无数次跟苏沐秋和苏沐橙打打闹闹的时候他都会有这俩其实是披着张鲸鱼皮的人类这种错觉;然而共度的时间都是真实存在的,共享的记忆都是触手可及的,他们亲密得犹如并肩而行的好友,一起掐架一起欢笑,一起看日出一起数星星,一起聊天一起唱歌……

一起唱歌。

没错作为座头鲸大家族中的一员,苏沐秋其实很会唱歌——尽管对其他人类来说可能只是长句短句组合而成的类似笛声一般的奇异声音,叶修却是能听懂的。

不过这会儿他宁愿听不懂。

来来回回一个节拍一个旋律就算了,歌词改来改去后面还变成了“我家妹妹最漂亮我家妹妹最可爱我家妹妹真完美谁都比不上我妹妹”这种东西到底是怎么回事?关于这个问题他不知道吐槽过苏沐秋多少次,到后来苏沐秋被吐槽烦了终于奋起回击:“说得那么好听唱两句来听听?唱得没我好就别废话!”

“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

“……还可以。”鲸类素有把幼仔托在背上的习惯,而此时被苏沐秋托起来的苏沐橙愉快地随着节拍摇晃着相对前者来说还小上不止一圈的尾鳍,感受到妹妹的好心情的苏沐秋也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勉强点了头:“可是太简单了,再来一首?”

“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怎么爱你都不嫌多——红红的小脸儿温暖我的心窝——点亮我生命的火火火火火——”

“……来告诉我为什么明明很正常可是听起来那么有病好吗。”

“哎,这是你自己的问题吧别扯上我啊?!”叶修拿下叼着的烟吐了口气——他也是不久前才学会吸烟,不过不可否认的是烟草对于时常日夜颠倒追踪座头鲸的学者们来说确实有着提神的作用;他看了眼苏沐秋头顶上的喷气孔,俯过身去就冲着他的喷气孔吹了口烟,顿时看着那个黑洞洞的喷气孔倏地一缩。

“我靠这什么!”

“烟啊。”叶修瞅着他笑,晃了晃手上烧到一半的香烟:“二手烟。”

“去去去!难闻死了!”苏沐秋泄愤式地哗啦吐出一条水柱,大尾巴一甩就潜回水里去了,而苏沐橙在随自家哥哥下潜之前好整以暇地特意回头瞄了他一眼。

叶修确定自己听到了座头鲸姑娘隐隐约约的、如同晃动的风铃一般的笑声。

他们之间这种每隔一两个月见一次的生活维持了有差不多两年时间,期间叶修从实习船员成为了研究所里正式的研究员,开始拥有自己的研究团队,也开始拟定自己独立的研究课题和计划。

结果第一个计划就是苏沐秋给他拟的。

苏沐秋说:“夏天的阿拉斯加湾景色不错,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叶修抱着笔记本电脑想了想,然后在课题申请表格标题那里写下了“座头鲸洄游路线追踪与监测”。

又是一年冬天过去,春天快来了。

 

“那张北太平洋座头鲸迁徙路线图,就是我们的团队在苏的协助下绘制出来的。” 

那是他们结识以来最长的一段彼此陪伴的时间。

一天比一天更加温暖起来的海风和洋流带来春天的气息。候鸟乘着气流开始一年一度的北飞,天空中的航线一日日渐次繁忙起来——喧闹的港口边这次的研究船已经准备就绪,年轻的船员拿着食物和淡水的盘点单找他过目,他接过来看了看,夹着手上的烟屁股吸了最后一口烟,随手把烟头摁到了身边的垃圾桶里:“走吧先生们,该起锚了。”

汽笛鸣响,船只驶离港口,沿着既定的方向奔赴外海。

天气晴朗,波浪平缓,一切顺利。

跟大副确定好与苏沐秋苏沐橙汇合的坐标之后他习惯性地走到甲板上吸烟。细白的烟雾从烟头上升腾起来,几乎是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海风吹散。

在此之前他又回了一次国——是这差不多三年以来的第二次。在国内研究所里跟留守的学者们简简单单过了个除夕,说到底像他们这样的学术狂人对这种节日并不太放在心上。同样是冬天,渤海之滨的气温却要比夏威夷低上许多,明明是出国之前习惯了十几年的气候,如今却觉得有些太冷;他把漏风的窗拉开一点再度关严,看着国内的战友们像模像样地打开明显平时几乎不用的电视看春晚,自己就无缘无故想起了大洋彼岸此刻大概正在夏威夷冬季温柔和煦的日光下围捕着鱼群的苏沐秋和苏沐橙。

如此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很焦灼却足以温暖一个除夕之夜的想念。

一年一度的春晚到最后还是被他们忽略了,话题毫不意外地转向了中国近海鲸类动物种群的保护和国内外相关观测技术的交流;然后第二天大年初一一早,他拖着大半都是研究资料的箱子走过挂满红灯笼和铺着满地红色纸屑的街道,坐上了去往机场方向的出租车。

然后又是一次毫不紧迫的离开与行色匆匆的归程。

这种历时十几小时的行色匆匆直至他回到位于夏威夷海边的研究所才算是稍微平复下来,他站在研究所二层的平台上眺望海面,在接近海天相接的地方偶尔能看到在近海活动的座头鲸们喷起的水柱;这才小心翼翼地松了口气,感觉之前一直牵挂着什么的那颗心终于妥妥当当地落回了原处。

当然这种事情是不可能让苏沐秋知道的。

倒不如说等他们见面之后基本上就忙着掐架去了。

逐渐变暖的海水和逐渐延长的白昼都在促使着座头鲸们遵循本能开始北迁,从夏威夷海域前往北太平洋的阿拉斯加湾。叶修他们到来的时间正好赶上座头鲸大部队出发,苏沐秋和苏沐橙已经等他们等得有些急不可耐了,双方碰头之后苏沐秋二话不说先糊了他一脸海水,然后立刻就马不停蹄地踏上了旅程。

“真伤心啊一见面就泼人……”换了衣服的叶修总算闲下来了,抱着个机器坐在船头开始跟他们扯皮:“下次等着我泼你喷气孔你信不信?”

“就你那吨位啧啧啧,还泼我?”苏沐秋不为所动,直接嘲讽他的体重。

“哟吨位越大越爽是吧,四两拨千斤听过没有?”叶修盘算了一下直接趴他身上堵他喷气孔的可行性,虽然他更可能在尝试实施阶段就被他的团队成员们抽死,原因是虐待受保护动物——即使他一直觉得苏沐秋那个鸟样跟受保护动物这几个字完全撘不上边。

或者说他似乎一直以来都没把这对兄妹当成普通的座头鲸一般看待。

“还四两拨千斤呢没吃到两百斤打上别来找我!”

“你以为我是你啊?谁皮下脂肪几十厘米厚的?”

“你滚!”

连接好电线之后叶修把探头扔进了海水里,自己则戴上耳机,靠着栏杆坐在了甲板上。

通过水底声波采样器进行交流是认识苏沐秋和苏沐橙半年多以后他灵机一动开发出来的新方法。优质的水底录音器能把座头鲸的声音清晰地记录下来并放大,比在海面上直接用人耳听的不知要好多少倍,自此终于解决了水体隔音问题,彻底告别通信基本靠吼的苦逼交流方式。

可以说是在此之后,最后一道阻碍他们交谈的屏障也彻底消失了。

不过接着他就因此发现了一个问题。

采样器能调节接受声音的频率,方便科学家们采集处在不同频段的声音;第一次用采样器尝试收集苏沐秋和苏沐橙声音的时候他习惯性地用了座头鲸默认的频段数据,然而却发现声音非常不清晰。

这对兄妹发出的音波比一般座头鲸的声音频率要明显高出一段,这个声音尚且处于人耳可听见的范围之内,可对于他们的其他同类而言却是听不清楚的。

那时候他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无论何时都只看到苏沐秋和苏沐橙一起活动了。

他并不知道他们自身知不知道这个问题,而思考了好几天之后,他还是决定不把这个发现告诉他的座头鲸朋友。

这片海洋本来就太过广袤,他又何必给一直相依为命的他们徒增更多孤独。

他们跟随着浅层的北太平洋暖流一路向北。每一头座头鲸都是天生的旅行者,海风海流乃至日月星辰都在给他们指示方向,引导着他们沿着千万年来祖先走过的路线前往水温更加凉爽舒适的夏季猎食场——苏沐秋和苏沐橙也不例外,不过今年的这段路……却比往年要吵闹多了。

“卧槽叶修你干嘛!”

“摸鱼啊。”

“摸你妹!手拿开!”别的地方就算了整天摸喷气孔附近简直能痒死,苏沐秋烦不可耐地甩起阵阵水花往下潜,橡皮艇上刚结束安装无线追踪器任务的叶修将小艇用研究船上抛下的绳子拴好了,这才舒舒服服地往船尾一靠:“我没妹,以为谁都像你啊死妹控?”

“要不要脸!还摸鱼呢我们鲸鱼才不是鱼!”

“哟不是鱼对吧,那鲸鱼哪来的?”

“还不是你们人类叫出来的?”

“哪有,你看你自己都说我们鲸鱼。”

“叶修别这样……”苏沐橙笑得几乎要肚皮朝天,不禁同情地看了一眼被叶修噎得一口气没上来光顾着在水底吐气泡的自家哥哥。

“心真累啊拆伙吧沐橙我们走。”缓过劲来的苏沐秋觉得再也不会爱了,好不容易认识个能说上话的人类还是个不要脸的天天掉完节操掉下限掉完烟灰掉热干面,说好的动物学家都特别有素质懂得保护海洋环境呢?开什么玩笑?

苏沐秋觉得自己从一开始对动物学家的认知就是有问题的。

都是叶修的错。

那天时间正值午后,不过日光也不强烈,呼呼的海风吹乱头发和衣衫,不时溅到身上的海水微微泛着凉意。天空中飞过密密麻麻的飞鸟,那是大群北迁的灰鹱,有着跟他们前进方向相同的目的地,千万双翅膀的影子纷乱地落到他们身上;船长陈果掌舵时忽然听见船舷边上清脆响亮的鲸鸣,出去一看才发现叶修在橡皮艇上睡着了,于是喊包子过来把自家老大拉上了甲板。

这样的事情在整个旅途中发生过若干次。叶修似乎特别偏爱能近距离接近座头鲸的橡皮艇,即使拍照取样和定位的事儿告一段落也经常不立刻返回船舱,而是坐在小艇上一边整理资料一边跟苏沐秋和苏沐橙聊天打闹;刚开始陈果还担心他会掉下水不过到后来也就懒得管了,因为据说他几年前掉进海里的时候,就是这两条座头鲸把他救起来的。

而且虽然叶修本人是不知道……陈果从驾驶室的小窗往外面看了眼,叶修又一次在小艇上睡着了,海浪的浮沫打湿了他有点发黄的白色衬衫;两条座头鲸还是一如既往地游在船边,小母鲸游在外侧,大点的那条雄性游在里侧,而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陈果总觉得他在叶修睡着时游得离橡皮艇近多了。

就像是在不动声色地守护着某个枕着波涛声入梦的人一样。

两个多月之后他们终于顺利抵达阿拉斯加湾。过了这么几年苏沐橙的体型大了不少,虽然还比苏沐秋小些不过也已经是个漂亮的大姑娘了,腾空而起转体180度落回水中的时候姿态优美而又潇洒,游回到苏沐秋身边之后就被叶修摸了头表示点赞,苏沐秋则侧过身子举起长长的胸鳍示威性地冲叶修晃了晃;叶修想了想,决定将其理解成苏沐秋在学他竖中指,大意为混蛋别碰我妹妹。学习能力这么强还能不能行了,他看看自己的碗,又戳了一条在苏沐秋觅食的时候自己在一边顺带捕获的玉筋鱼放进了嘴里。

有鱼有肉有大米饭的一餐是他们启程以来最丰盛的一次,而他已经捧着碗坐在船边吃了有两个多小时了。

这顿饭之后,他们就将与苏家兄妹分别,踏上返回夏威夷的归程。

将近三个月时间里他收集到了海量的资料和数据,一直缺少连续性坐标资料的北太平洋座头鲸迁徙过程经过这次有他全程参与的北迁,终于即将展现在全世界学者面前,成为座头鲸研究史上划时代的研究成果——不过此刻他没什么心情想这些,比起整理资料,眼下他还是想珍惜珍惜这次的最后一段与苏沐秋和苏沐橙单独相处的时间。

下一次见面大概就要等到这一年秋天,座头鲸种群往南洄游到夏威夷海域的时候了。

“回去路上你们要小心点,这回可没有我们给你指路了。”一轮吵闹拌嘴之后也是有点累了,苏沐秋把态度放正经了点叮嘱他;叶修点点头,放下饭碗点了根烟,坐在甲板上曲起一条腿支起了手肘:“你跟沐橙也是小心点——不是什么人类都像我人这么好的。”

“……要不要脸?!”

“我看起来像是有这方面需要的人吗?”

“好好好,我们才不会有事,这条路都走过十几年了哪能有事。”苏沐秋呼一声喷起一条水柱算是应下了,苏沐橙贴在他脊背上,笑嘻嘻:“我也没事,有哥哥呢。”

“也是……”这说到底只是他们多年以来数次分别的其中一次而已,离愁别绪什么的也实在不适合他们。叶修看看快到商定的返航时间了,于是拍拍裤子拿着碗站了起来:“那什么,十月份夏威夷见吧?说定了哦。”

“可以。”通过声波采样器传来的鲸鸣声简短而低沉,尾音些微向上挑起,透着股旅程结束之后的放松与愉快;他听着那声音,伸下去收采样探头的手忽然就顿了一下,想了想,又问了一句:“怎么,觉得这两个月过得如何?”

“挺好的。”苏沐秋也沉默了一下,再度开口的时候好像掺杂了什么微妙的情绪,如同在思考着措辞一样地,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说:

“有你和我们在一块儿,我觉得挺好的。”

 

“不过在那次之后苏就失踪了。那年北太平洋种群南迁之后,我只见到了他的妹妹。”

每年一进入八月就开始有南迁的座头鲸三两成群地抵达夏威夷近海,准备迎接发情和交配期以及在夏威夷温暖的海水里越冬。夏威夷分部的学者和研究员们从这个时间开始也着手以每一两周一次的频率出海,观测到来的座头鲸数量并与往年同期作比对,算是每年常规需要完成的功课;叶修自然也是其中一个,按往常的经验他们约定的时间算是比较宽松的,苏沐秋和苏沐橙一般在九月中下旬就能到达夏威夷。

可是这一年直到接近十月中下旬,叶修才见到了苏沐橙——只有苏沐橙。

“哥哥……哥哥丢了……”

透过采样器传来的鲸鸣声细碎而颤抖,如同低微悲伤的呜咽。

听完她的描述之后叶修坐在橡皮小艇里反复抚摩着她的脊背和背鳍,注视着眼前晴日里波平如镜的海面,一动不动地抽了差不多有大半包烟。

根据苏沐橙的描述,他们在阿拉斯加湾外海遇上了突如其来的涡流,兄妹俩被猝不及防地冲散,紧接着巨大的远洋巨轮乍然出现在她的视野里——她以最快速度拼命回避,最终有惊无险地与货轮擦肩而过,然而等她再回头去寻找苏沐秋的时候,眼前已经一头座头鲸都看不到了。

她在他们失散的那片海域找了五六天依旧一无所获,最后只能遵循着迁徙的本能独自踏上去往夏威夷的旅途。

没事,只是失踪而已,没看到尸体就不能说明事实。

他很想说服自己相信这一点,可是作为一名专业的鲸类研究学者,他实在过不了自己那一关——先不讨论被巨型货轮直接撞击后依然生存的可能性,如果不在入冬前回到夏威夷,寒冷的阿拉斯加湾在冬季食物将会变得稀少,不再适合座头鲸的生存——最佳的选择自然是尽快找到苏沐秋,可是茫茫大海找一条座头鲸不啻如大海捞针,谈何容易?

他最终还是没有去找苏沐秋。

不过相对的,他把苏沐秋的编号、DNA样本和尾鳍及背部特征都发给了位于北太平洋座头鲸种群迁徙路线沿岸的每个鲸类动物研究所,请他们帮忙留意有没有符合这些特征的座头鲸在此出没——这种举动很少见,而当有人问起的时候,他便说:“这条座头鲸对我来说很重要。”

如今回想起来,那年初夏在阿拉斯加湾分别时苏沐秋说的那句话,似乎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以来最接近于“告白”的东西了。

再后来他开始在苏沐橙的协助下,带领研究团队全面展开对座头鲸语言的破译工作。这个任务的工作量很大,一开始他几乎每天都待在海上,对能接近的每一头座头鲸发出的声音进行采样,回到陆地上之后则是对着声波曲线反复分析每一个单句以及单句与单句之间的组合,通宵达旦的时候多了去了;苏沐橙知道他在拼命熬夜可又不知道该怎么阻止,最后只能学着以前苏沐秋的样子狠狠甩他一身海水。叶修对此却没什么太大反应,淡定地抹掉了脸上咸得发苦的海水之后冲她笑了笑,说这感觉好怀念啊好久没试过了。

然后苏沐橙就沉默了,默不作声地游了一圈之后绕回来跟他说,我给你唱首歌吧。

叶修一开始还很期待,结果采样器里传来有点别扭却能听出旋律的小苹果的时候他差点没脚下一滑摔到水里去。这惊悚值也实在太过了吧?!座头鲸姑娘看着他的反应以为自己唱得不好感到很有些沮丧,叶修连忙抚摸她表示唱得很好很棒棒得呱呱叫,心想我要是敢说难听苏沐秋得直接掀翻我的船。苏沐橙这才笑开了,说这是哥哥教我的哦!他上次才听你唱了一遍就会唱了!

这天夜里叶修的团队成员们看着他们老大坐在一堆资料里扶额黑线了一整个晚上,原因不明。

之后的多年里他也曾经不止一次去过阿拉斯加湾。同时开展几个项目的研究可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不过他觉得这样挺好——那已经是苏沐秋失踪好几年之后了,苏沐橙也不是总在他身边,可是他安装声波采样器的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首先调节到他们的那个频段,直到放下去开始录音了才发现不对,结果因为这事还被研究所里的小年轻开玩笑地嘲笑了好多次。

不过他还是没打算改。也许一辈子都改不了了也说不定。

期间,由同一研究所的日裔研究员牵头,几个负责遗传鉴别工作的同事前往日本,负责调查日本鱼肉市场里是否存在国际法禁捕的鲸类动物肉制品。那时候DNA分离的结果显示,在市场贩售鲸肉的店面取得的样本里有一部分来自早已被禁捕的座头鲸——报告出来的时候叶修正在阿拉斯加,听说了结果就打电话去问了,还没等他把问题问出口大洋彼岸的同事已经知道了他想问什么:“我比对过了,DNA跟苏的样本不一致。”

在这会儿说放下了心头大石多少有些自欺欺人,但是他确实松了口气——然后就转头继续写他这次即将发表的论文去了。

他就这么不动声色地一路走了过来,直到把所有寻觅都走成习惯、把所有细微的思念都融入骨血,时隔多年之后,终于与那段时光一起成为了组成他这个人的一部分,不作声地揣在心窝子上,陪伴着他一直往前。

“苏是我一生的好友——以前是,未来也是。我那时候觉得,噢,他或许喜欢上我了也说不定;现在我觉得,说不定我也喜欢他。”叶修笑着耸耸肩,台下随之响起一片善意的笑声。

“不过先生们,借着这个故事我想说的是,请把他们真正当成我们的朋友看待,而不只是座头鲸——我们优雅漂亮的大朋友。我们需要他们,人类也需要。我至今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使人类更多地认识他们,只有了解,才能促进理解,进而从根源上制止捕杀。

“为了这个未来,让我们共勉。”

从会场出来,叶修开始前往位于夏洛特王后群岛主岛上的阿拉斯加湾研究所分部——他这次露面算是给大会主席卖了个面子,实际上他手上还有两个项目赶着去完成,一部分资料还需要他亲自去收集,比起去发表什么不知道能有多大影响力的讲话他还是宁愿把时间花在海上去找座头鲸。

而且……就在他这次赴会之前从分部传来消息,有研究员在远离阿拉斯加湾海岸的外海海域目击过一条长时间徘徊在原处、并未跟随南迁的座头鲸种群洄游的座头鲸,但由于距离过远未能拍照核实身份。

他需要亲自去验证一下关于这个的某些猜想是否正确。

翌日。

等他抵达研究所的时候,联系好的研究船已经在港口等他了。

他的团队成员都还在夏威夷或者温哥华,这次出海随行的只有几个年轻船员和大副二副;只是一个简单的采样任务,正常情况下也就历时一周左右,他干脆直接把行李箱拉上了研究船,检查核对过仪器设备都没有遗漏之后示意船长起锚出航。

第一天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他们遇到了两条座头鲸,叶修指挥着船只在不远处停下,自己和另外一个船员乘坐橡皮艇接近座头鲸,拍照并安装数据记录仪——在进行这工作多年之后他早已经驾轻就熟,安装杆伸出去,轻轻巧巧一次成功。负责掌舵的实习船员看得羡慕不已,他听见就笑:我像你那么大的时候也手抖,你要是每年都干这个,等你像我这么大的时候就跟我没差了。

当然他顺道隐瞒了以前自己曾经在苏沐秋的配合下反复练习了差不多一年这个事实。

第一天的工作结束,饭后他照例坐在甲板上,然后往水里扔进一个扩音器,按亮了开关。

里面重复播放的是苏沐橙唱的小苹果。

这也算是他跟苏沐橙的一个约定,每次到阿拉斯加湾来只要他出海,闲暇时候就拿水底扩音器播播这个——现时还不知所踪的苏沐秋要是听见了,也许会循着声音找过来也说不定。

善解人意的座头鲸女孩给他留下一个念想和盼头,于是他也就顺势不去考虑什么可行性和科学性,单单只是微笑着全盘接纳。

自从苏沐秋不在身边之后,他简直已经把苏沐橙当成妹妹看待了——跨物种的友情完了再来个跨物种的亲情,要是跟家里说声自己有了个座头鲸妹妹他家老爹大概会立马被气出心梗。这可是大大的不妙,虽然他已经十多年没回过家了……

他因为这个奇怪的脑洞而闷声笑了笑,然后靠着栏杆闭上了眼睛。

还是熟悉亲切的阿拉斯加湾,就连夜里比夏威夷要清凉干爽一点的海风都是熟悉亲切的;可是这个熟悉亲切的光景里,已经很多年没有苏沐秋了。

他在规律起伏的海浪声里慢慢睡过去。波浪拍打船舷掀起细碎飞沫,打湿了他的鬓发和脸庞。

结果万万没想到第二天大清早就出问题。

叶修自问自己出了十几年的海一直以来都算是四平八稳有惊无险,结果这次算是研究生涯里第二次摊上大事了。

第一次是还当实习船员的时候掉水里差点没淹死。

看到天上短时间聚集起来的积雨云他就知道要糟,平坦无垠的海面上根本没什么能阻挡狂风的东西,小小的研究船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知道会被冲到哪儿去;幸好船长算是比较有经验的,立刻勒令全部人回到船舱,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就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十几分钟前还平静温柔的海瞬间就变了模样。

道道闪电裂天而下,猛烈的雷暴让一切导航系统都随之失灵;人类的力量在自然面前那么不值一提,剧烈晃动的船身让他这种早就习惯船上生活的也开始头晕胸闷,意识里唯一清楚的是尽力抓紧什么避免被一个大浪甩出去,然后庆幸苏沐橙至少能潜到深水里去即使在这样的大风大浪之中也不需要过多担心,再然后……就无缘无故想到了苏沐秋。

希望这个言而无信消失了这么多年的混蛋这会儿并不在风暴区里面。

这是他一个手滑摔出去,额角重重撞上什么东西之前脑子里余下的最后一个念头。

 

叶修醒来的时候是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兼任船医的大副看到他睁眼顿时松了口气说终于醒了,又反复询问了几个问题确定他没事;叶修眨眨眼睛爬起来,摸一摸额角发现被撞青了一块还破了点皮,不过已经消毒过了,晃晃脑袋也不头晕,看来并没有夸张到撞出脑震荡的地步。

还好。

他心里正打算着再坐坐就出去看看,外面忽然就有实习船员叫他:“叶教授!两点钟方向有条座头鲸!”

这时间发现座头鲸可不能算是太好的消息。有点担心是不是有哪个个体在刚过去的风暴中受伤甚至死亡了,他应声站起来往外面走去:“状况怎么样?活着吗?”

“活着!看到水柱了!”

“好,我就来!”

从船舱到甲板也就一两分钟的事,他走到栏杆边上,从船员手里接过望远镜。

的确是条座头鲸。

游得离水面很近,游速也偏慢,按体型来说应该是条成年的雄性;也不知道因为距离太远还是波浪的影响,乍一眼看上去这条座头鲸就像是漂浮在水面上一样,这个可不多见。

他皱了皱眉,正想说什么,然后忽然就被座头鲸扬起的尾鳍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

那位于尾鳍腹面、对每条座头鲸来说都是唯一的黑白花纹,正是他永远不会忘记的那一个。

“船靠上去!快!”

“啊?……不会吓到……”

“这条没事。”全世界最知名的海洋生物学家把目光远远投向几百米外的座头鲸,像是想起什么一样微微笑了笑:“他不怕船,我认识他。”

随着船只驶近,叶修把手里声波采样器的频率拧到只有他会用的那一档,然后扬手抛出了探头。

熟悉的鲸鸣声近在咫尺,低沉而温柔,伴随着电流隐约的沙沙声,传到他的耳际。

“……我一直在找你,可是一直没人听得见我说话。

“没能按时回去真是抱歉啊,不知道为什么被撞了之后我就没办法正确地定位了,无论游出多远,最后都发现自己还是在原来的地方——还好,你终于来了——”

“嗯,我来了。”眼眶在无法抑制地发热,他却不管不顾地强行把身不由己的颤抖给压下去,露出跟以往一样的笑容:“你还记不记得?是你带我到这里来的。

“所以这次,我来带你回夏威夷海去。”

“……嗯。”

他随手拽下耳机线,然后朝着船舷边上波浪里浮沉着的宽厚脊背张开了双臂。

像是走过了多少离合悲欢,终于得以再次投身于那个熟悉的怀抱。

不管已经过去几年,不管曾经距离多远。

千里相思,咫尺相随。此情相许,同去同归。

 

+F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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