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职高手 || 伞修伞 | 伞修橙 | 双花 | 韩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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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ius多人合志][伞修篇]SXC-37(上)

强行七夕快乐【不

Mobius合志的伞修部分,这个本子六篇文章之间互有关联,建议按顺序阅读全部文章

也因此会涉及其他文章的CP(楚苏等),敬请留意。

前文:[全职高手·高乔][Mobius多人合志]-南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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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地面人口超过120亿之后的第三个秋天。

蹲在半堵破墙后面的苏沐秋已经盯着几十米开外某个正跟丧尸打得热火朝天的家伙看了好一会儿了。

哎哟,又一个。

在此之前苏沐秋从来没见过能跟丧尸打成一团还丝毫不落下风的人类,而这人别说是不落下风,根本就是势均力敌还不时占据主动——被丧尸咬了就会变成丧尸,这种事情在眼下早已是常识了,知道这种常识还敢上去肉搏的可以说是寥寥无几。苏沐秋看着这人低头躲过一只丧尸继而一脚将其踹飞出去,也不禁默默在心里鼓起了掌。

不过他一点都没打算上去帮忙。

脚踝上狰狞的伤口在撕裂的裤管底下翻着肉,被肮脏的布条草草扎住,勉强减缓了血流,不过该疼的当然还是疼。苏沐秋缩在墙后面又看了一会儿,悄然将蹲姿换成了趴伏,“咔嚓”一声架起了刚刚才从一只丧尸身上弄来的轻狙。

目标是围攻那个近战狂魔的其中一只丧尸。

都看那么久了当然不是单纯为了围观战斗,他早盯上了那只丧尸身上的装备——看衣着估计生前是个军人,苏沐秋盯上的是他腰间枪套里的好东西。瞄准镜的光圈套上目标,目标的运动轨迹很稳定,完全处在他能捕捉的范围之内,离那个人类也有四五米的距离,再怎么失误也不至于误伤同类;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手指勾上扳机——

“我操!”

一声大吼吓得苏沐秋手一抖差点走火,连忙抬头往战团那边瞄,却是那家伙落地的一瞬间被什么东西一绊,脚下立时失去平衡,正往后甩出的一记肘击跟着落了空;他背后本来就正好有只丧尸照他脖子扑下来,这下顿时避无可避,只能眼看着丧尸白中泛青的嘴唇和森森牙齿兜头咬下。

“砰——”

震耳欲聋一声枪响。

丧尸上半个头颅顷刻间化为一片血雾,“蓬”地炸开来浇了那人一头一脸,整个身体也跟着强大的推力往后一退,紧接着却是一道刀光一闪而过——没错是刀光,那个人居然在这瞬息之间还完成了一个转身加一个反击,要不是苏沐秋这一枪改变了丧尸的位置,这只偷袭的丧尸估计已经被劈成两段了。

这一下的震撼是货真价实的,苏沐秋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人一刀劈空,紧接着单脚往地上一踩一拧,身体跟着“唰”一下扭了一百八十度,就势把最后一只丧尸的脑袋砍得腾空飞出去,四溅着黑的血白的脑浆“啪”地砸到了他面前。

卧槽!

苏沐秋看着那个死不瞑目的丧尸脑袋傻眼了,连带着那人穿着黑T恤牛仔裤的背影都冷酷了不止一个等级,附加上某种无法言喻的压迫感——这会儿还哪有什么捡装备的念头,他心里正盘算着要不要快点离开免得这家伙错杀无辜,然后就看着那人的背影抽搐了一下,接着弯下腰拼命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呕——”

……好吧,被腐臭的血和体液糊了一脸的情况下,不反胃的确是不可能的。

“喂——你还好吗?”

枪毕竟是自己开的,苏沐秋还是站起来象征性招呼了一声,站直的一瞬间脚脖子一疼差点没站稳,连忙拿另一只手扶了墙。

“还行,谢啦兄弟。”那家伙倒也坦率,直起身拽着衣服下摆揩了揩脸上的血和泥,转身便冲他这边走了过来,“准头不错啊没打中我,哪儿学的?”

人一转过来苏沐秋就看到了他的脸。

脸上多少还带着点血迹,不过眉目倒是看得分明,约莫也跟他差不多大,身形修长瘦削,一脱战就开始走路打晃,完全看不出来有如此逆天的格斗水平。这人全身上下灰扑扑一片,不知道是从哪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背后背着的长条布包也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手上倒是拎着把淅淅沥沥往下滴血的菜刀……菜刀?!

看清楚那把威风八面大杀四方的刀之后苏沐秋差点把刚换下来的空弹匣摔到他脸上去。

“你刚拿菜刀砍的丧尸?!”

“啊,这不是刚好人家厨房里有嘛,省得浪费一把军刺。”那人挠挠头,忽然双眼一亮,“噌”地蹿了过来,“等等你身上是不是有吃的?!”

“干嘛干嘛?!”突然缩短的距离吓了苏沐秋一跳,枪口都瞬间端起来了,听他这么问才撒手往身上摸,“……没有啊?”

“胡说,我都闻到泡面味儿了!”

“哦,我今天早上吃了碗泡面。”

“切……”那人鄙视,苏沐秋闻言不爽反唇相讥:“切什么切?你这辈子没吃过饭啊?”

“我这三天就吃了个馒头!”

“好吧……”苏沐秋表示了一下同情,正想说什么,忽然就看着那人神色一变伸手拽他:“我靠小心!”

背后冷风乍起,苏沐秋被他拽得重重一个踉跄,紧接着一只丧尸就落到了他原来站的位置,翻身“嗷”地扑上来;苏沐秋甩枪管架开了第一击,然后一手抄起背上的自动步枪,砰砰砰三枪直接将其钉到废墟里,却看着墙根后面接连又有三四只丧尸转过来——他身边那个人也刚刚砍倒一只,回头喊他:“跳过来!”

“……”苏沐秋心知自己这边比他那边情况更不妙,应声想往他那边翻,结果受伤的脚踝随着受力一阵剧痛,忍不住“嘶”的一声;那人这才发现他受伤了,连忙搭一把手把他拽过了墙头。

“行不行啊兄弟?你看我救你一命你请我吃顿饭怎么样?”

“滚你的行不行,活下来再说吧!”苏沐秋咬牙,疼痛刺激得他越发暴躁,偏偏这会儿他还不得不与这人背靠背以求勉强站稳;不过气归气,操作还是丝毫不慢,手中枪口一转已经对准了破墙上唯一的缺口。

“得,”他听见那人好像笑了一声,“我叶修,记得你欠我一顿饭!”

“我苏沐秋!”感觉到身后的人“嗖”一下蹿出去,苏沐秋一个趔趄半跪下来,紧接着扣下了扳机。

刀光纵横,枪声骤起。

 

两个人,三分钟,十六只丧尸。

最后一只丧尸被劈倒之后叶修终于脱力,扔开那把早就豁了口的菜刀,一屁股坐倒在满地的血液脑浆断肢残干里。

“完了?”

“完了。”

苏沐秋拖着伤腿坐在几步开外,“喀啦”一声拆下空弹匣丢到了一边。两个人相顾沉默,各自喘息了一会儿,叶修打起精神走过来:“哪儿伤了?我看看。”

苏沐秋拉起裤管,对方一看神色就变得有点不对:“这怎么搞的?”

“我去死人堆里捡枪。”苏沐秋也不隐瞒,垂下眼看着那个伤口,语气平淡得好像受伤的不是他。

“有只丧尸没死透,我被咬了。”

无论是非线性撕裂的伤口还是肌肉纤维上的牙印,在他看来都逃不过这人的眼睛。

于是这下沉默的轮到了叶修。

被丧尸咬了就会变成丧尸,时间从几秒钟到几十小时不等——这就是眼下最无法辩驳的现实,光他自己都已经目击这种异变不下几百次了。

结果还没等他想好要怎么安慰眼前刚认识的同伴,苏沐秋就抢在他之前开了口。

“你不是想吃饭吗?来,请你吃顿好的。”

叶修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傻逼:“去哪吃?”

苏沐秋看他的眼神也跟看白痴差不多:“我家啊,你不想吃了是吧不想吃我走了啊!”

“不是,我说,你家没别人了?”在明知道自己没多久就要变成丧尸的情况下怎么想都应该离家人远点吧,“你就不怕……”

“怕不怕都得回啊,我妹妹还在等我回去呢。”苏沐秋打断他。

“你要是变成丧尸你会杀了她。”叶修盘膝坐在了他对面,换了一只手托着腮。

“是,可我不回去没人能保护她——这些再说吧反正跟你没啥关系,不过你给我记住!”苏沐秋忽然换上了超级认真的脸,把叶修都吓了一跳,“这顿饭我请你吃,别跟沐橙说我被丧尸咬了。”

“……可以。”想着对方话里的沐橙大概就是这家伙的妹妹了,叶修似笑非笑地扬了扬嘴角,抬起手去跟他碰拳,“成交。”

结果苏沐秋是被叶修架回家的。

“哥哥!”苏沐橙开门的一刹那苏沐秋愣是强行推开叶修自己站稳了,没事人一样跟苏沐橙说句我回来了然后努力往屋里走;可惜好景不长,苏沐橙紧接着就看到了他被血染成了一片暗色的裤管,“哥哥你受伤了?!”

“是啊,整个人摔废墟里脚还被钢筋捅了,都不知道怎么做到的。”苏沐秋还没开口,门外的叶修已经好整以暇地跟着迈步进来,边走边卸下肩上背着的几把军刺,刻意无视了他扫射过来的杀人目光。

“他是谁?”

“他叫叶修,今天打丧尸的时候多亏他帮忙,我答应请他一顿饭。”苏沐秋在沙发上坐了,顺手放下肩膀上的两支枪,却听见叶修问他:“哎你叫什么来着我忘了?”

“……我叫苏沐秋。”

“哦。”叶修想了想,苏沐秋这名字怎么有点耳熟,“我好像听说过你,我们见过?”

“……现在不流行这种搭讪方式吧?”女孩忍着笑吐槽,苏沐秋干笑着指指她:“这是我妹妹,叫苏沐橙。”

“……”叶修无奈,“你好。”

“正好呀!我刚刚才搬了吃的回来。”女孩子看上去比他们大概小个两三岁,身上的裙子似乎已穿了多日,不过脸上手上仍然打点得干干净净,长长的头发束着,漂亮精致的容貌跟苏沐秋有着微妙的相似,“你们想吃什么?”

“搬回来?”叶修倒是先留意上了苏沐橙的用词。

“是啊,去那边便利店。”苏沐橙歪歪头看他,指了指门外,“就路口那家。”

“不是,我说……”叶修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自己去搬回来的?”

按眼下这个丧尸的密度,哪个活人敢在不带武器的情况下独自上街啊?

“她没事。”苏沐秋先开口替她答了,“她会躲,没丧尸追她。”

“是啊,没丧尸追我。”苏沐橙也跟着脆生生地应,白皙小脸上的笑容让傍晚渐暗的房间都似乎亮堂了起来,“所以你们想吃什么?你们都不饿吗?”

“啥都行,只要能吃。”叶修的要求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红烧牛肉老坛酸菜冬菇炖鸡海鲜鱼板。”苏沐橙回头去翻找刚搬回来的泡面箱子。苏沐秋听着表示不屑,“沐橙别拿给他,我去外面打只丧尸足够他吃了。”

“哎有你这么跟救命恩人说话的吗——”

“谁是我救命恩人了啊要不要脸?谁死皮赖脸来蹭饭的你说啊?!”

“你们到底要不要吃?!”苏沐橙抓狂,“不吃就算了你们吃丧尸去呀!”

“吃吃吃,我老坛酸菜。”苏沐秋瞬间蔫了。

“我红烧牛肉。”叶修也跟着蔫了。

叶修,男,在流落遍布丧尸的街头将近一星期之后,终于吃上了第一碗热的泡面。

“饱不饱?”苏沐橙收拾屋子里几天没丢的垃圾,走过来想拿走叶修吃干抹净看起来跟舔过一样的泡面碗,结果后者把碗拿过去向她讨水喝;她端着水壶回来给他倒水,叶修一眼扫过去看到她的手:“咦,你手上那个是什么?”

“什么?”苏沐橙惊讶,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了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哦,这个啊。”

纤细洁白的手指根部围绕着一圈淡淡的印子,略微深色的线条交缠成波浪形状,粗略看去像是戴着一个精致的戒指。

“从小就有了,大概是胎记之类的吧?”

“还挺漂亮的。”叶修若有所思地眨眨眼,将喝完了水的泡面碗递给了她。

“谢谢——嘻嘻。”

苏沐秋比他吃得慢一些,不过眼下也已经把自己那碗扫荡干净了,同样收拾好了递给苏沐橙;苏沐橙拎着垃圾丢到外面去,片刻之后就捂着脑袋奔了回来。

“下雨了下雨了!”

“啊!——嘶……”

苏沐秋听见下雨也是一惊,本能地想起来帮忙,结果一动就疼得跌了回去;叶修见状站起来,问苏沐橙:“怎么?”

“放那里,墙裂了会漏水。”苏沐橙把一叠报纸和硬纸板递给他,自己也拿着纸糊墙缝去了。

墙壁另一头,雨水冲刷着空气里血腥和腐烂的气息,哗啦啦的雨声偕同久违的宁静安谧,笼罩了这个世界。

“你家在哪?”苏沐秋问刚刚糊完墙回来的叶修。

“你是想问我家在哪还是我睡哪?”

“……你睡哪。”

“唔,”叶修想想,“哪安全睡哪?”

“那就是哪?”

“饭馆便利店学校树上……”

“……”还真是哪安全睡哪,相比起来只能说他和苏沐橙目前暂住的这个街道办公室条件还不赖——苏沐秋动动腿,又一次抻到了伤口,疼得一咧嘴。

“脚,”叶修看不过眼,伸手到口袋里掏东西,“伸出来。”

“哦。”

早已断电的城市一入夜便是一片漆黑,只能点起蜡烛。苏沐橙擦洗过后早已在后面的小隔间里睡了,只留下他们两个在外面,叶修一层层解开原本缠着伤口的布条,拿清水冲干净了表面的沙尘,挪过蜡烛来仔细看了看。

“灰色范围多大?”苏沐秋俯身下去跟他一起看。伤口呈现青灰色是异变的前驱症状之一。

“没发灰。”叶修依旧盯着那块翻起的皮肉没离开,“你都被咬大半天了吧?”

“一整天了都。”

“没尸斑也没腐烂……这么新鲜。”叶修自言自语,要不是这撕裂形式一看就是咬伤他还真会以为这只是一个普通伤口——但这个伤口除了有些红肿之外,的确没有发生任何被丧尸咬完该有的变化,“奇怪。”

“再说再说。”苏沐秋倒是看得开,自顾自直起了身。

干净的纱布卷覆上去,姑且包扎妥当。

叶修把蜡烛吹了,坐到了边上的沙发里:“你先睡,我守夜。”

“你上半夜我下半夜。”苏沐秋也不推辞,能有人跟自己轮班的感觉还是不错的。

“嗯。”

苏沐秋抓了个抱枕过来枕着,躺到了办公桌上,翻了个身把伤脚晾在了上面。

十分钟过后。

“叶修。”

“你还没睡?”

“疼得慌。”

“哦。”

“……你,”两人又沉默了好一会儿,苏沐秋才再次开口,像是经过了什么沉思一样地,“你以后干脆住这儿吧,省得出去睡大街。”

“好啊。”

“不过有个条件。”

“什么?”

苏沐秋一翻身从桌子上坐起,眼神灼灼地在黑暗里投向他。

“要是哪一天我变成了丧尸,别让我碰沐橙,立刻杀了我。”

“……可以。”一片漆黑之中他听见叶修好像笑了笑,然后是窸窸窣窣站起的声音,他伸出手去,叶修的手掌“啪”一声拍进了他的掌心。

“相信哥的技术,让你死得毫无痛苦。”

“好,信你。”

到这一刻为止,他们相识五小时——然而第一个约定,却已经事关生死。

 

接下来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然后叶修终于想起苏沐秋这名字为什么耳熟了。

“那个CKD病毒转染机制的第一作者是你?!”

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两个人正在苏沐秋囤积枪械的柜子里挑选装备打算出门,而听到他这么问的苏沐秋好像比他更惊讶:“是啊,你怎么知道?”

“你的论文我看过。”叶修往腰上掖了两把警用折叠刀,然后又取了支半自动手枪,麻利地瞄了眼子弹数量,有点奇怪自己为什么过那么久才想起这回事,明明苏沐秋这三个字不是什么滥大街的人名,“实验设计太别出心裁了,不记得都难。”

“有吗?”苏沐秋坐在桌子上看人驾轻就熟地折腾,他想了想这人高超的近战水平和求生技能,忽然好奇心也被勾了起来,这样的挂逼总不能是闭门苦修练出来的吧,“那你呢,你参过军?”

“没,不过我六岁开始学格斗练不好没饭吃。”叶修正弯着腰往大腿上系枪套,好像嫌有点松于是又解下来把活扣拉紧了点。

“……你那是什么家庭啊这么凶残?”

“大哥我家军队世家。”

“好吧……”这下啥都解释得通了。苏沐秋恍然大悟地想着,那边叶修反过来问他:“你呢?你不是学医的吗,非常时期化身军火贩子?”

“屁!”苏沐秋表示鄙视,“哥可是M大预防医学系CS第一的天才!”

“天才你裤链忘拉了。”

“……滚。”

扎束停当,两人出门。

没有了空气中各种雾霾和浮尘的阻隔,热辣的阳光射下来,比以往更加直白地炙烤着放眼望去看不见一个活人的街道——断水断电,加之未知疫病的大范围冲击,城市医疗及疾控系统全线崩溃,不过大半个月,昔日游人如鲫的H城已经如同死域。

叶修转了个弯,跟苏沐秋一起绕进路边的窄巷,恰到好处地让过持枪巡查的军人。

他不想被当做普通民众被送到安置点去集中保护,苏沐秋也不想。

达成这点共识几乎不需要任何犹豫,在眼下无论是传染途径还是发病机理皆不明确的情况下,安置点这种人员密集的场所无疑最容易成为丧尸疫情爆发的起始点——光是最近一星期被以这种方式夷平的安置点已有六七处,他们可不想自寻死路。

“等等。”

空气里的腐臭气味陡然浓烈起来,苏沐秋低声提醒,叶修点了点头,两人一个持枪一个握刀,戒备着前后拐角左右屋顶——丧尸的避光性不等于见光死,白天活人被丧尸袭击并不鲜见。苏沐秋这会儿已经离转角很近,他贴墙走了最后几步,然后陡然蹿出抬起枪口——

没有丧尸。

取而代之的是满地尸体,早已重度腐烂,明晃晃的大太阳之下熏人欲呕。

“快点,别久留。”叶修已经跟了过来,提刀留意着周围,而苏沐秋低头翻捡武器——这似乎是个丧尸与军队交战的现场,不过早已看不出哪些曾经是丧尸哪些曾经是人了。两个人都被熏得受不了,以最快速度收拾了几个弹匣就迅速撤离了现场。

“我靠那味道!要死——”

两人一路小跑冲出好几百米才停下来,苏沐秋迎着穿堂风跳了跳,惟恐自己身上沾了尸臭味;叶修脸上也难掩嫌弃的表情,不过他这会儿穿的已经是苏沐秋的衣服,一星期前被丧尸血溅了一身的衣裤早就换掉了。翻找衣服的时候苏沐秋老大不耐烦,狠狠嘲讽了在这种资源缺乏的环境下近战职业的缺点,两个人差点没打起来,到最后一如既往地被苏沐橙拎着长柄勺敲在了脑袋上。

“我说你那弹匣没沾上尸水吧?”

“才没有,我看清楚了捡的!”

他们边走边说话,没注意到几十米开外拐过来一小队特警,远远确定这俩是活人就喊起话来:“喂!你们两个,哪个安置点的?”

“一区的!怎么?”两个人都是一惊,苏沐秋下意识把枪往背后掖,叶修会意地走了个位挡住他,反问回去。

“快点回去,这边不是安全区域,没法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们回家拿个东西马上回去!”叶修眼都不眨,随口胡扯。

“非常时候拿什么东西呢,无组织无纪律——打了疫苗没有?”

“什么疫苗?”叶修愣了,这个他真不知道。

“怎么又是漏打疫苗的——明天二区集中接种疫苗,你们这边还有几个没打的明天赶快一起去打!”

“行行行,谢谢啊!”

情况有变,当下也顾不得捡装备了,两个人迅速甩脱了特警,回头往自家的方向走。

“你觉得那个疫苗打不打?”苏沐秋问他。

“还疫苗呢,丧尸爆发到现在这才一个月不到——离体实验都做不完吧?”叶修沉思。

“别说疫苗了,病毒基因型分析还不知道做没做完呢。”平时就从事病毒研究的苏沐秋表示怀疑。

“先回去,”叶修摇了摇头,“想想再说。”

“嗯。”

 

回到家之后第一件事是换药。

“好不少了。”叶修解下绷带揭开伤口表面敷着的纱布,借着窗外投进来的尚未西沉的日光仔细看了看那块原本外翻而如今已经大致弥合的皮肉,虽然苏沐秋觉得他的样子看上去很有像翻书一样把那块肉翻一翻的冲动——不过叶修终究没对它做什么,只是换了块纱布往上面涂了点抗菌凝胶,重新给他裹上了伤口。

然后接着是正题。

“那个什么疫苗我带沐橙去打,你呢就别去了,你看怎么样?”

“你们也难说,那个疫苗研制时间太短了,估计只是灭活苗。”苏沐秋已经换上了深思熟虑的严肃表情,“他们真来得及做完在体实验?”

“目前为止还没有丧尸病毒感染除人类外其他动物的报告吧。”叶修说,“假如丧尸病毒的易感宿主只有人类,那这个疫苗即使在实验动物身上做实验也没有意义,在体实验的第一步只能是直接用于人类。”

“这几个安置点的人都被用来做丧尸疫苗的小白鼠了?”

“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性。”叶修指指他,“重点是你现在这种情况,我觉得接种疫苗出现问题的风险会比我和沐橙高。”

“唔,”苏沐秋思考,“所以到底是什么问题呢……我已经产生了抗体?”

“有可能,也可能是病毒滴度不够,你的机体防御力已经足够搞定它们了——当然这也只是一种推测,说不定你只是变得慢一点而已。”

“可能再打一针我就完蛋了。”苏沐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是的,至于我和沐橙,就算产生的抗体不及格应该也不至于一针下去就变成丧尸——还是那个问题,一针疫苗的病毒滴度不足以导致异变。”叶修下结论。

“啧,军队世家还教这个?”

“谁跟你说这是我家教的?”叶修鄙视,“我早离家出走了。”

“……你干嘛离家出走?”

“献身科学事业。”

“噗?!”

“真的。”叶修好整以暇,“哥带课题这么多年懂点这个应该的嘛。”

“等等,带课题?”苏沐秋真吃惊了,此叶修如果真是彼叶修那他还真是碰到了牛人,“你带什么课题?”

“基因工程吧?”叶修想想,“最近在开发重组疫苗……”

“所以你就是B大那个全国首个破译N1H1病毒基因序列的研究室的叶修?研一就带着一群博士后做转基因克隆抗体的那个?!”

“是啊。”

“真是你!”这还真不止捡到个好战友更是捡到个同道中人了,苏沐秋顺手一把揽过他肩膀用力拍了拍;叶修似笑非笑地托着腮看他两眼放光,决定还是不把自己曾经多次研读他每一篇论文的事情说出来:“就是哥,看在苏沐秋同志你如此激动的份上特别批准你去给哥泡碗红烧牛肉面——”

“自己泡!”苏沐秋一脚把他踹了出去。

达成共识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两个人赶在苏沐橙回家之前对了一下口供,然后在吃饭的时候装作不经意地提到了打疫苗的事情。好在苏沐橙的反应尚在意料之内,吸溜一口泡面之后就把目光转向了苏沐秋:“哥哥怎么不去打?”

“我之前打过了。”苏沐秋顺口瞎编。

“没拉上我去打不像你呀……”苏沐橙蹙着细眉表示怀疑,苏沐秋硬着头皮继续编:“那时候他们以为我是安置点的人了,非拉着我去打——我打完之后后面没几个人疫苗就没了。”

“……好吧。”

苏沐橙点点头继续吃面,没看到苏沐秋和叶修在她低下头的瞬间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H城二号安置点,简称二区,被设立在离他们如今的住处大概十几分钟脚程的一座体育馆里。

和苏沐橙一起走到入口的时候叶修已经开始腹诽这个安置点会不会太小了些,等进去一看果然如此——体育馆加上体育馆前后的草坪被划分为多个区域,每个区域密密麻麻全是人,这一天刚好又组织打疫苗,显得比平时要喧闹拥挤多了。

这什么时候才能轮到他们啊?

长长的队伍蜿蜒了一圈又一圈,叶修默不作声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只希望早点打完疫苗带着苏沐橙回去——这环境在他看来可一点都不安全,一旦出状况光凭腰上那几把折叠刀就想要自保实在太傻太天真。他可不是能手撕丧尸的科幻片主人公,理想情况当然是平安去平安回。

时间将近正午,兜头笼罩下来的日光变得越发明亮强烈。队伍一点一点缓慢往前挪着,偶尔听到三三两两说话的声音——内容不一而足,有说食物发放少了的有说反映问题没人管的,中年的夫妻一言不合开始争吵,站在他们前面的小女孩哭闹起来被母亲抱在了怀里;有人询问着为什么今天的特警少了那么多,得到的回答是五区附近发现了大批丧尸人都被调过去清剿了,免不了又引来一阵焦急担忧的细碎讨论。叶修再次抬手抹了一把汗,把刘海撸得乱七八糟,不忘在往前走的同时把苏沐橙拉到了难得的树荫底下。

“叶修……”

苏沐橙被汗水沁得清凉的指尖碰碰他的手臂,他扭过头询问地看向她;女孩子毕竟才认识他一个多星期,两个人独处的时候难免生分,这会儿却向他越发挨近了些,踮起脚尖在他耳边悄声言语:“这儿感觉不好……我不喜欢这里——”

“我也不喜欢。”他安抚地拍拍她的手,“没事,打完疫苗我们就回去。”

“……嗯。”

枯燥无味的排队时间在这之后又延续了一个多小时。打疫苗的帐篷前面还有一个帐篷,几个医生护士坐在里面负责查体,测了体温问了体况加上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伤口。苏沐橙当然是安然无恙的,个人能力突出的叶修也在多场肉搏战中达成无损成就,两个人很快顺利通过。

不过遇上麻烦的人还是有的,排在他们前面的那对母女就被人拦下了——女孩鼓鼓囊囊的外套引起了护士的注意,脱下外套之后右手臂明显比左手臂粗上一圈,护士的手一碰上去人就开始撕心裂肺地哭,这才看到小孩子白藕样的上臂被厚厚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纱布底下撕裂状的伤口已经青紫了。眼下这样的伤口几乎是立即就会被怀疑是丧尸咬伤,不过当母亲的极力否认,拼死命地把娃往怀里护,尖锐的哭喊直扎耳膜:“从家里跑出来的时候在地上磕的!都三四天了真是被咬的要变早变了呀——”

“……”

叶修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径直跟上了正侧过身来等他的苏沐橙。

打疫苗本身不花多少时间,两个人都打完之后便按照安排去边上的观察区休息二十分钟——说是观察区,事实上不过是围起来的一片草坪。刚接种完疫苗的人席地而坐,沉默的气氛四下蔓延,没人有闲心留意他人的表情——就连那个受伤的小女孩也已经安静下来,伏在母亲颈间,似乎睡熟了。

“还流不流血?”

“不流了。”

“来,棉签给我。”

苏沐橙放下袖子,把沾了一点血迹的棉签递给他;叶修站起身,顺便给身边的母女俩让了个位置,而自己走开去找垃圾桶。

“哪儿呢——”

人有点多,他弯弯绕绕走了十几米才看到位于出口位置的垃圾桶,结果身后突然炸起一声尖叫:“啊——!”

“卧……”一句卧槽卡在喉咙里,叶修顾不上落在垃圾桶外面的棉签,急吼吼地连忙转身去看。

然后差点被潮水般拥出来的人群拍到地上。

“沐橙!”慌乱失措的惊叫和呼喊声中他奋力往回挤,大吼着呼叫苏沐橙;然而首先看到的却是刚才坐在他们身边的那一对母女,小女孩的脑袋依然埋在母亲颈间,而尸青色已经蔓延上了那中年女人的脸,她的手死死拖住边上一个青年的脚踝,紧接着一口向他大腿咬去。

就在这么一转身之间,原本挂在她脖子上的小女孩被猝然甩脱,大睁着的双眼里灰蒙蒙一片早已分不出眼白,摔在地上的时候浑身骨头都跟着咔嚓一响,然而咀嚼的动作依旧不停,血水在一张一合间淋漓淌满了下巴和脖颈,竟是生生从母亲身上扯下一块肉来——

“快跑!!啊啊啊啊啊——”

“有没有警察?!快叫警察!!”

“救我!!快点救——”

话音在利齿噬咬上喉咙的瞬间戛然而止。

被咬中的人恍如未觉,仍然维持着与同类一起奔逃的动作,而周围的人群立即爆发出恐惧的嘶喊和尖叫,慌不择路地与之拉开距离——只见青灰色以伤口为中心在那人身上迅速扩散,逃生的姿态维持到末尾已是直接扑咬向了来不及跑远的活人,大片血色飞洒开来,眼看就要溅上苏沐橙的裙角,而他几步跨过这最后的距离,狠狠一手把她拉开。

“小心!”

叶修这一下完全没有手下留情,苏沐橙被他拽得差点要飞起来,瞬间被甩到了他身体另一边,与此同时锋利刀刃擦着她的发梢一掠而过,在阳光之下反射出耀眼至极的一道光,随即四散迸裂出喷薄的猩红——一击命中之后叶修动作依旧不停,拦着她侧身让过向前扑倒的丧尸,指间折叠刀铮然一翻,一刀扎进枕骨大孔。

“走!”

体育馆外面的活人还有不少,这会儿都在刻不容缓地往体育馆正面唯一的入口冲去。不过外面闹成这样了里面怎么可能不知道,随着外面丧尸的数量在短短一两分钟里翻倍上涨,体育馆大门很快轰然关闭,任来不及挤进去的人在门前挣扎怒骂,再在绝望和恐惧之中被围上去的一波又一波丧尸淹没;尖叫和哭喊的声音渐渐替换为不可能出自人类声带的嘶哑吼叫,太过于明显的变化让已经向外围辟出一条血路的叶修都咬了咬牙,然而脚下没有丝毫停顿,拉着苏沐橙穿过早已溅满血污的绿化带,看也不看后面十数只开始掉头追过来的丧尸,一用力把她托上了墙头:“跳过去!快!”

“嗯!”苏沐橙也不含糊,借着他的力气一撑一跳上了墙,随即往另一边跳了下去;叶修紧随其后翻墙而过,结果刚一越过墙头……就看到了七八只刚转过拐角的丧尸,大概是被浓郁的血腥气味吸引来的,这会儿忽然感知到了活人的气息,纷纷改变目标就冲他抓了上来——

“叶修小心!!”

变化都发生在一交睫之间,太快太快,猝不及防。

然而抢先一步亮起的,依然是刀光。

唰!

叶修还没落地就被袭来的丧尸撞得身形一歪,然而居然还在这过程里抢出了一击,一刀把离他最近的一只劈到墙上,脚沾地的瞬间站立不稳倒退一步;紧接着却往地上一蹬,朝最前面的两只丧尸合身扑上,一矮肩膀躲过一只,反身一脚踹开另一只,与此同时尖刀重重扎进身边那只的眼眶,刀刃撕裂骨板直插大脑再带着一蓬血水从后脑穿出,那丧尸瞬间号叫一声,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倒在了地上。

“快点!”苏沐橙紧张万分地看着他跟丧尸打成一片,这下终于捞到了空当,冲上来拉着他就往十余米开外的十字路口跑,跑到路口时毫不犹豫一个左转,把血腥味和惨叫声都抛到了脑后。

“这边!”

“往前!”

“等等,停一下……走!”

左转,右转,直走,左转,停一下,右转。

叶修被她拉着,在一条又一条纵横交错的小巷子里跑得晕头转向,刚刚结束高强度战斗的身体一时半刻还缓不过劲,直到跑出一两百米转了三四个弯才慢慢反应过来,这才立即察觉有什么不一样——这种阳光照不进来的胡同向来是最容易碰到丧尸的地方之一,无论是独自行动还是结伴同行他们无不分外小心,何曾像现在这样毫无顾忌一路平安地疯跑……一路平安地疯跑。

他终于意识到是哪里不一样了。

他们跑得并不算快,以他的方位感判断也并没跑出多远,然而将近五分钟时间里,他们跑过的地方放眼四顾空空荡荡,就没看到过一只丧尸。

以他这么多次与丧尸发生遭遇战的经验来说,他真无法想象在这种高危区域里跑了那么久居然就没发生一次战斗,这根本是不存在于他意识里的事情。

“这里右转!”

“哎等等,怎么不能左转或者直走?”

于是跑到又一个路口的时候叶修及时地一手拉住了她。

“啊?”苏沐橙扭头,“因为左转或者直走都有丧尸啊。”

“……你怎么知道都有丧尸?”

“嗯,反正我就觉得有……总之每次只要我跟着直觉走好像都不会遇上丧尸,所以就这么走了。”苏沐橙想了想,似乎也解释不清楚是为什么,含含糊糊权当解释——结果这么一停才发觉叶修的样子好像不太对,不过短短跑了几分钟这么能打的一个人怎么脸色嘴唇都白成这样,细细一闻顿时察觉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味,“你怎么了?受伤了吗?!”

“没事,就一点点。”叶修苦笑,方才一路跑得急了分散了注意力,眼下才开始感觉到腰背部越发清晰的一阵阵刺痛,痛里又混着湿漉漉黏糊糊的麻和痒,之前以为只是被丧尸抓了一下,可现在看样子出血还不少。他放开苏沐橙,转而扶着身边的墙壁喘了几口气,看着她一脸紧张的神情,于是很快强自直起了身,“不用管,还没跑出去呢,回家再说。”

“嗯。”

两个人再次动身,依旧如之前一般走走停停地转过了三四道弯。知道他身上带伤之后苏沐橙就开始有意回避一切战斗,但丧尸的密度毕竟不小,再次走到一个丁字路口的时候就开始迟疑起来。叶修一看就知道她在想什么,问:“两边都有丧尸?”

“我觉得是这样……”

“相信你的直觉,随便挑一边。”叶修摸摸腰间,皮带上还掖着一把没用过的折叠刀;他把刀抽出来握在手里,示意她选一边继续走。

于是苏沐橙就选了。

然后他们遇上了一堆已经死了的丧尸。

还有几个筋疲力尽地越过一地尸骸的、看起来刚刚结束一场恶战的年轻特警。

“等……”

叶修看到那几个人一脚深一脚浅地转过来的瞬间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人在这种战斗到接近精神崩溃的状态下把他们俩认成丧尸简直太正常了——结果还没等他说什么,那边已经有人吼起来:“那里还有两个!收拾掉!”

“我靠!”

“啊——”

苏沐橙刚喊出小半声的惊呼生生卡在喉咙里,而叶修已经不由分说一手把她往来路上推了去,堪堪躲过擦着墙角打过来的几颗子弹,随即拉着她往回拔腿狂跑;结果还没等跑出几步,一颗手榴弹已经骨碌碌滚到了离他们只有数米之遥的地方。

“轰——”

一声巨响之后,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苏沐橙在地上趴了好一会儿意识才逐渐回归,感觉自己被人死死按在墙角,她的后脑贴着那人的脖子和胸口,脑袋也被那人的手臂紧紧抱着,脸颊撞在地上蹭得生疼——她呆呆地又维持了这个姿势好几秒,这才猛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立刻手脚并用地挣脱了对方的钳制,仓皇地爬起来向他看过去——

“叶修!叶修!!……”

 

结果这次被架回家的变成了叶修。

“怎么回事?!”苏沐秋一开门就被门外灰头土脸的两个人吓了一跳,连忙先从妹妹身上把叶修接过来,手刚扶到他腰上就感觉人抖了一下,扭头一看一手血,立马什么都顾不上了,一弯腰直接把人抱起来往屋里走。叶修一动不动地任他折腾,直到被他放到墙根边的长沙发上才扑腾了一下试图爬起来:“水……咳咳咳咳——”

“你等等我去倒!”苏沐橙也顾不得自己一身污七八糟的尘土,手忙脚乱地跑去倒水。苏沐秋满手是血地站在那里,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你怎么搞的?”

“丧尸,手榴弹……”

“卧槽?!”苏沐秋简直想揍他,丧尸就算了手榴弹是怎么回事,“死在人类手上你丢脸不丢脸?!”

“我……”叶修苦笑,正想说什么,苏沐橙把水捧过来给他;他抬手去接,结果手一软差点没端住碗,旁边一直盯着他的苏沐秋眼疾手快地扶住,让他就着自己的手慢慢喝了两口。

“沐橙怎么样,有没有伤?”

“我没有,你快帮叶修包扎一下吧……”苏沐橙摇头,“不对,先擦擦身子?”

“不急,你洗。”苏沐秋还没说话,倒是叶修先打起精神回应她,“我先躺会。”

“喂!你背上——”

“等等再包。”叶修到这会儿早就强弩之末了,手榴弹冲击波的影响还在,他耳朵里到现在仍然嗡嗡的一片耳鸣,刚才完全是在头晕胸闷意识模糊之间硬撑着走回来的,眼下已经彻底显出了疲态。苏沐秋从来没见他萎靡成这个样子,当然也不敢勉强,扶着他慢慢在沙发上侧身躺好了,自己绕到外面草草洗了个手,回到屋子里翻了件外套过去准备给他盖上,结果衣服刚一放下去就听见人哑着嗓子开口:“别盖……都是血,脏……”

“你醒着?”苏沐秋惊讶,叶修躺下去之后就悄无声息了,他还以为这人陷入了昏迷或者半昏迷,正头疼这缺医少药的情况下要怎么照顾伤员呢,“感觉怎么样?”

“疼……”

“你不如先起来包扎一下再好好睡?”苏沐秋就知道他难受,可又不敢放任他在这里一个人躺着,别无他法,干脆倚着沙发就地坐了下来,“别……”

试探性问出口的问题没有得到回答,叶修依然一动不动地维持着被他放倒的姿势,小半张脸埋在枕头里,微微拧着眉。苏沐秋扭过头去看他的时候脸颊堪堪擦过他摆在沙发边上的手,那只战斗时都握着利刃的手此刻安静地垂下来,指间残留的血和尘土的气味萦绕在他的鼻尖——苏沐秋的目光在他血迹斑驳的手掌上聚焦了一瞬,然后又把头转了开去。

“我说你,你可不能那么简单就死了,你死了我变成丧尸谁负责杀我?……”

“我死不了,不过你也别死了……”

经过了长时间的静默之后,一只缺乏力气的手放在了他肩膀上。

“像哥这么厉害的,要是变成了丧尸,估计也就你才杀得了我……你说是不是?”

“……也是。”

苏沐秋顿了顿,莫名其妙就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于是不作声地把头往后仰了仰,慢慢小心地靠到了他身上。

既然你这么说了,我就一定活下去给你看看。

 

两个人这么一躺一坐地相互倚靠了不知道多久,直至苏沐橙换完衣服出来,苏沐秋才起身拿盆子换了一盆干净水,不由分说把人拎起来看伤口。距离受伤已经有好一段时间,伤口跟撕裂的布料都被血黏在了一块,躺了一会儿感觉好了点的叶修却也不管,抬手呼啦一下把衣服脱了,苏沐秋又拿清水给他擦洗了一阵,这才把横贯小半后背的几道又长又深的抓伤给完全清理出来。

“我帮你缠?”

“你给我涂点碘酒,我自己来。”

“哦。”

当晚苏沐秋非常自觉地一个人守整夜兼守病号,不过这一晚过得一点都不安生。叶修刚刚元气大伤一场,包扎完伤口就睡了,直至后半夜却忽然发起烧来。苏沐秋摸摸人感觉烧得不轻,身上火烫手脚却冻得冰凉,这么烧下去当然不是个事,他给人多盖了两张披肩和毯子对付着,有心揣上枪到几条街之外的药房去找点药,可这下叶修不干了,扑腾着爬起来拽他:“大半夜一个人跑出去你不要命了?!”

“我快去快回行不行?”苏沐秋看着他的样子又急又心烦,“你先别管我要不要命,你要命不要?等到明天早上你就该烧死了你!”

“我生命力顽强得很哪有那么容易死……”叶修也心烦,他本来就没剩多少力气,这会儿还要把全部力气都用在死死拉住苏沐秋上,“要去明天再去!”

“明天才去你撑不到明天怎么办?!”

“你现在去你要是回不来怎么办?!”叶修真怒了,“我不会替你照顾沐橙的你给我记住!”

“……”一击必杀,苏沐秋深呼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把人重新按倒盖好了毯子。

他当然知道叶修那么说不是真不会照顾沐橙的意思,不过无论如何都不希望他去冒险的态度,叶修也已经是再明确不过地表达出来了。

接下来直到天亮的四五个小时里两个人都再没合过眼。叶修是把话撂下了可他自己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儿去,整个人忽冷忽热地裹在毯子里牙关打颤,加上伤口也疼着,一直昏昏沉沉半睡半醒。苏沐秋坐在旁边帮他揉搓冰冷的手脚,折腾到后来苏沐橙也醒了,随即把自己的被子贡献了出来;她接手了之后苏沐秋趴在边上迷糊了一会儿,等太阳一升起来就迫不及待地出了门,直到带药回来喂叶修吃下才放下心头大石。

那之后的三四天无论是谁都没有再出门晃悠。熬过头24小时的叶修情况总算大致稳定,又如此这般睡了几天之后很快像是充好电一样变得精神起来;苏沐秋摸摸他额头觉得还有点低烧,不过已经比刚开始那个掉了大半条命的样子要好多了。

“还好吧?自己在家行不行?”

“什么行不行你当哥是什么人?”叶修嗤之以鼻,“来一个秒一个来一双秒一双。”

“来一群呢?”

“跑啊!”

“……”苏沐秋觉得还是直接把这人揍回几天前的半死不活状态好了,“我走了再见。”

“哎去干嘛?”

“去给你捡刀!”

“加油!”准备好的调侃立马变成了加油打气,几天前的那场乱战造成的武器消耗有点大,在这种补给严重跟不上的情况下简直有够心疼。叶修坐在沙发上换了个姿势,扯得伤口一阵疼,于是维持着呲牙咧嘴的表情冲他挥了挥手。

苏沐秋这一出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夕阳西下了都还不见人影。苏沐橙看着天色有点担心起来,叶修也有点忐忑,这一接近晚上可就进入高危时段了该不是出什么事了吧?两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地又等了好一会儿,到后来叶修差点要拿上军刺出门找人了,结果苏沐秋就在这时候推开了门。

“我去!总算回来了!干什么了这么久!”

“别提了,满大街都是丧尸。”苏沐秋一手持枪一手推门把,卷进来一股尘土气息和硝火味儿,一身上下的凌厉锋芒还未来得及收起,显然刚刚经历过一场恶战,看到叶修便掏了掏口袋,把两把弹簧刀抛给他,“就路口那里,几个警察跟一堆丧尸在打——”

“一堆?”叶修挑眉。

“天黑看不太清,起码有二三十个。”苏沐秋边说边径直越过他,打开柜子拿弹匣,又往身上多挂了一把手枪一支步枪,“我子弹打没了,想着离这边太近怕你们出什么事顺便过来看看,我去解决了就回来。”

“你一个人去顶什么用,你以为你有主角光环还是怎么着?”

“我不去难道让你和沐橙去?”

“我跟你一起去。”叶修站起来,把几把小刀掖到腰带上,俯身到沙发后面拿自己的军刺,“快去快回,沐橙自己小心点,要是有丧尸来了快跑,别躲在屋子里。”

“嗯,我没事的。”苏沐橙笑笑,比起自己她更担心打算孤身深入敌阵的自家哥哥。

“那行吧,沐橙也去拿把刀备着。”苏沐秋看妹妹一眼,隔空给叶修丢了一把手枪,后者随手接住插到了大腿枪套里,“走!”

“你自己看着点,还发烧呢吧别拖我后腿!”

“轻伤不下火线嘛没听过这个?啧啧……”

两个声音一捧一逗,速度倒是一点都没落下,渐行渐远很快消失在了完全笼罩下来的夜色里。

然而等他们赶到的时候,什么都已经结束了。

没有路灯,没有任何一丝城市该有的灯光,初升的明月勾出小半月牙,在一地尸首上投下不带暖色的光辉——四下都是一片死寂的,只有偶尔从远处传来的枪声和哀嚎声,传到耳边时已经低微飘渺无法追寻,也正因为如此,让他们面前十几米之外咀嚼血肉的声音变得越发清晰真实。

“……”叶修站在一边默然不语,而苏沐秋看着那五六只啃食着地上人类尸骸的丧尸,端起了枪口。

砰砰砰砰砰!

连续点射,一枪一只,枪枪毙命。

轻微的火药气味在渐凉的夜风中扩散开来,金属样的冷光在他眼里慢慢褪去,苏沐秋垂下了眼,过了不知道多久,才低声说了一句话。

“叶修,这个城市要玩完了。”

叶修依旧没说话,而苏沐秋看样子也不指望他回答,短暂停顿了一下,就继续说了下去。

“今天我去三区那边,才知道你受伤那天二区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天的事情苏沐橙有大致跟他说过,但是三言两语的概括毕竟太过于简略,何况那时候他通宵达旦地在照顾叶修,即使听说了也没有立刻往心里去——直到这一天,才算是真正还原了当时的真相。

“二区已经没了,据说那里的人几乎全变成了丧尸,没立刻发生异变的也被隔离了——不过这个谁知道呢。

“那个疫苗根本没用,还有说打了疫苗就变成丧尸的,现在上头的话都没人信了,三区那边也走了很多人。”

“走?走去哪?”

“也许是出城吧。”苏沐秋耸耸肩,“不过最后有多少人能活着走到城外去,我就不知道了——这两天街上丧尸多了很多。你知道吗?”

他看着眼前横七竖八的尸体,那些失去生命的肉块散落在地上,裹着血和泥,已经分不清哪些是丧尸哪些是人类了——叶修听见他低低地笑,笑声里混杂着愤怒和嘲讽,或许还有别的一些更为复杂的东西:“一家四口人,就因为想在一堆男人占领的超市里讨点东西吃,被那群人渣活生生打死了,尸体都丢在大路中间,还是三区的人告诉我发生了啥事儿——”

“呵呵……”叶修也短促地笑了一声,攥成拳头的五指握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

有些东西的建立需要经过成百上千年,然而一旦毁去,却只需要短短一个月时间。

“沐秋,这么下去的话,不是这座城市完了……”他说。

“人类啊,差不多也该完了。”

“嗯。”

世界在逐渐死去,而他们依然要不顾一切地活着。

回去的路上两人再没有说什么话,不过并肩同行并没有给他们带来多少好运。短短几百米路程中叶修已经对丧尸密度增加这件事有了明确印象,几番遭遇战下来两个人身上星星点点溅上的血和脑浆就是证明。苏沐秋“咔哒”一声解下空弹匣换上个新的,几米开外叶修一手提着军刺一手抹了抹沾到脸上的血点,看着他走过来了自己才动身,两个人一前一后拐进了前面的小巷——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就在他第一脚刚刚踏入路口的瞬间,一块砖头伴随着怒吼声神兵天降一样砸了过来。

“小——!”

苏沐秋一声示警还没出口,叶修已经偏头让过飞来的板砖,随即合身扑了出去——他是有伤在身没错,不过对付这种低水平的伏击也绰绰有余了。苏沐秋飞快地转过拐角的时候刚好看到叶修一脚踢飞那人手里的另一块砖头,顺手一拳正中小腹,反扣手臂把人按翻在地上,下一秒却诧异地直起腰松了手:“是你?”

“叶修?……”那人也是不可置信的语气,好几秒后才确定了眼前的人是他认识的那一个,顿时狂喜地爬起来,“叶修!真是你?!”

“是我是我,你还活着?”叶修寒暄了一句,扭过头向走上来的苏沐秋介绍,“这个,跟我研究生的时候同届的。”

“哦,你好。”B大可是生科科研名校,指不定眼前这个又是一个牛人,苏沐秋站在一边围观同窗相见,随即就看着那家伙像看到什么救命稻草一样扑向了叶修:“我?活着?是的是的我还活着,我求你了,我求你救救我——”

“淡定淡定,你干嘛了你?”

“我跟你说,你听着,隔离所那真不是人呆的地方,我……”

连串吐出的话语像是无数随机连接在一起的断片,这个人似乎受到了什么天大的刺激,说话极其语无伦次,苏沐秋听了好一会儿才理清楚前因后果:这家伙原来是待在隔离所里的——就是把疑似感染了丧尸病毒的人和健康人隔离开来予以观察治疗的场所。不过治疗只是一句空话,这人在隔离所的几天里看到的就是一个又一个人发生异变然后被工作人员运送出去,最后理所当然地再也没有回来——恐惧与日俱增之下他终于找到机会成功脱逃,然后在丧尸环伺之中躲躲闪闪地活到了现在,方才的偷袭也是精神太过紧张把他们当成丧尸了。

“隔离所?”叶修捕捉重点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你被咬了?”

“咬了?是的,是的,哈哈哈,我被咬了!可是我没变成丧尸!你看我没变成丧尸!”那人惟恐被他们认为是丧尸一样疯狂点头,“叶修,老叶,你那么厉害,你那么厉害肯定研究出来怎么对抗丧尸病毒了对不对?救救我,救救我,我还不想死,我——”

“我不行,现在没人知道丧尸病毒怎么治。”叶修顿了顿,好像回想起什么东西,目光里依稀掠过莫名沉痛的神色,“不过我觉得被丧尸咬了并不是一定会变成丧尸,这需要观察。”

苏沐秋不作声地看了他一眼。

“观察,又是观察,哈哈哈哈哈哈……”那人重复着他的话,连连点头,忽然又摇起头来,“观察能顶什么用!观察是不是就不用死?是不是?!”

他歪着头看着叶修,脸上笑意不减,甚至连双眼都是闪闪发亮的,眼白边缘却隐隐开始泛上一丝死灰;他的手指虚虚张着,慢慢开始发抖,痉挛一样向着不可能的方向折弯,连带着抬起的手臂也如同秋风中簌簌欲坠的枯叶一般颤着,却不由自主地一点点向着叶修伸了过去:“老叶,我还不想死,我不想,我不想死,我——”

“……”

那一瞬间,像是被什么不可反抗的可怖力量慑住,叶修几乎是本能地,下意识地往后疾退了一步。

与此同时,枪声响起。

“砰——”

子弹射出,血花炸开,尸骸落地。

鲜红的血,暗红的血,汨汨而出,汇成一小滩,新鲜地,温热地,浸湿了泥土,徐徐舔过了他们的鞋尖。

叶修依旧一动不动地木木站着,而苏沐秋不去看他,径直踩过了血洼,拿硝烟尚未完全散去的步枪枪管在死人身上四处戳了戳,然后撩开了那人的领口。

衣服下面,肩膀上赫然暴露的巨大伤口,明显已经发黑腐烂了。

确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直起身来,看向了叶修。

“辛苦你了。”他听见叶修这么对他说。

“我也不想杀他。”苏沐秋摇摇头,“可是,他想杀你。”

“嗯。”叶修答应了一声,也不去看地上的尸首,踏过一地猩红走到了他身边。

“走吧,回家。”

日星隐曜,长夜降临。

 

 

下一棒交 @天腐的多喵 的方王![撒花.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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