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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bius多人合志][伞修篇]SXC-37(下)

Mobius合志的伞修部分,这个本子六篇文章之间互有关联,建议按顺序阅读全部文章

也因此会涉及其他文章的CP(楚苏等),敬请留意。

前文: [Mobius多人合志][方王篇]拉尼亚凯亚(全)

联动方王篇观看效果更佳,谁看谁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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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XC-37(下)

 

叶修晃晃手里刚从路边捡来的易拉罐,废弃多日的饮料罐子散发出些微甜腻腐败的气味。他侧过身,把这东西放到了塌了一半的矮墙上,然后退开几步——

“乓!”

一声脆响,铝合金罐子应声飞出十米开外,炙热的弹壳坠落于地,腾空而起一缕白烟。

“打中了!”苏沐橙欢呼,放开枪把跳了出来;苏沐秋眼疾手快一把扶稳了心爱的轻狙,不忘拉着妹妹揉揉肩膀:“姿势不对,下回枪托再往里面架点,疼不疼?”

“没事没事,还好啦。”苏沐橙被揉得舒服,顺着苏沐秋的动作缩了缩脖子,“可是总感觉杀伤力还不够大呢——”

“轻狙杀伤力还不够大干脆扛个火箭筒得了?”那边叶修坐在墙头上晃荡着双腿,手里拿着颗小半拳头大的石块一抛一抛,“地图炮啊,啧啧。”

“好厉害!”苏沐橙两眼放光,而苏沐秋努努嘴示意他摆目标:“下一个下一个,我也来一枪。”

“来什么来,技术那么牛还打易拉罐你虐菜呢?”叶修摇头,“严重偏科,近战职业分分钟虐死你信不信?”

“嗯哼?”苏沐秋冷笑,扔开枪挽了挽衣袖,“单挑?”

“不单挑还群殴么,我带一群丧尸群殴你一个?”叶修也笑,原地小跳了两下,突然毫无预兆地身形一矮,一个回旋踢朝着苏沐秋的下盘扫了过去。

“看招!”

遍布着战火痕迹、陈旧的血迹都已然干涸的断壁残垣之间,一小块空地之上,拳来脚往中两道身影乍合又分,不时混杂着嬉笑声和叫骂声,好好一次格斗练习最终毫无悬念地变成了花样百出分毫不让的大混战。

“哥哥加油!”

“加油也没用,”被撂翻在地的苏沐秋还没来得及反击,跨坐到他身上的叶修已经将刀背抵上了他的脖颈,“打不过就是打不过。”

“滚,昨天连输三场那个是不是你?”苏沐秋一脚把他踹开,“再来!”

“没门,”叶修站在他脑后叉腰俯视他,“明天看我连赢你三场。”

“靠!”苏沐秋忍无可忍地竖了中指。

夕阳西下,是时候该回家了。

三个人赶在天色全黑之前回到住处,苏沐秋点燃放在门边的蜡烛,烛光影影绰绰照亮了潦草描画在地上的几幅复杂的地图。

“昨天讲到哪儿来着?”

“这儿。”苏沐橙吃着一碗泡面,两个哥哥则分吃另一碗——苏沐秋囫囵吸了口面条,把碗递给叶修,拿叉子指了指靠自己更近的一幅:“负二层。”

“哦,那就往下。”叶修盘膝坐在他身边,接过面碗扒拉了一口又递还给苏沐秋,摸过充当粉笔的红色砂砖顺着昨天停下的位置往下描画,“这里折过来一直往下都是楼道,最下面就到我们研究室……”

“整个负五层?”

“是啊。”

“啧,土豪。”

“土豪什么,”叶修不以为意地自顾自画着,“世界顶尖的基因工程实验室啊用来提抗体,我导师要是知道了能揍死我。”

“他肯定第一个知道。”苏沐秋揶揄道,“等夺还成功你还不跑着去第一个联系他?”

“联系什么,人就在那里面。”叶修的动作顿了顿,又若无其事地画了下去,惟有低垂的眼神被摇曳的烛光映得有些晦暗不明,“早变成丧尸了。”

“……”苏沐秋自知失言,默默扒拉了最后一口面,埋头喝汤。

这一天距离叶修负伤归来不足半个月,距离苏沐秋第一次开枪杀人——假设叶修的那个同窗在被他杀死的瞬间还是个人——也仅仅过去一星期;而就在目睹曾经的朋友死在眼前的次日,叶修跟他提出了重新返回研究室的计划。

“你都这么长时间没死那干脆就别死了,留着命给哥看看能不能把抗体提出来。”

“必须的,应该的。”作为一个医科生,苏沐秋早对自己为什么没有异变的原因做出了诸多猜测,丝毫没有作为小白鼠的危机感,二话不说答应完了继续损,“你就不怕你独一无二的实验样本在跟你打回实验室的过程中死在半路上?”

“怕啊,特别怕。”叶修向他投来鄙视的一眼,俯身继续画,“所以你就别打了,抱着你的枪好好躲在哥后面,让哥来保护你。”

“靠!谁要你保护!”

战略上藐视敌人向来是增强信心的不二信条,不过藐视告一段落自然也该在战术上重视起来了。叶修三两笔草草画出楼道示意图,然后当真详细解说起研究室所在地下室的内部结构来。

“进门有密码验证,然后是办公室,里面进缓冲区还有一重指纹虹膜验证。”两道门都被着重圈出来,叶修托着下巴想了想,又在前面一道门处画下一个叉叉,“关键是这里。”

“关上了?”

“关上了,里面那道没关。”

“大概有多少?”

“两个课题组,那天在的估计七八个,加上我导师,里面做实验的三个,减去我一共十一个……”叶修自言自语边说边算,像是在数今天要叫几份外卖而不是丧尸有几只,“不对那天好像还有几个研一的过来,总共可能十四五。”

“就你跑出来了?”

“是啊,哥吃的都来不及拿——柜子里吃的可多了他们之前刚去买的。”

“……所以你的终极目的其实是为了这个?”

“怎么可能,我PCR正跑着呢就冲出来了,想回去看看那结果是真的。”

“骗鬼,一个多月样本早坏了。”苏沐秋表示不屑,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到了地图上,“负一层到负四层呢?”

“真不知道,光顾着跑了。”叶修扶额,他可是整个研究室唯一幸存的人,“你弹匣还剩几个?”

“仨——就六七十发吧。”苏沐秋数都不用数,直接报上数目。叶修沉默了几秒,苦笑:“还真是……”

随着丧尸数量在这座城市里占据压倒性多数,人类的生存空间被一再压缩,而在丧尸疫情爆发几个月之后,这种压迫力终于大到了三人抱团的他们也不得不铤而走险奋而求生的地步。

要么战,要么死。

又是一个在制定作战计划之中度过的夜晚。苏沐橙本来还在旁边听着,不过听到一半的时候就已经靠在苏沐秋身上睡着了;苏沐秋把她抱上折叠床盖好毯子,出来之后继续和叶修压着音量聊到深夜,直至水银光泽的月色透过窗户投射到地上,两个人方停止了对话,在蜡烛摇曳的火光里抬头对望了一眼。

“先到这儿?”

“嗯。”

两个人就着一小瓢沉淀过杂质的雨水草草洗过脸和手,苏沐秋到外面去把水泼掉,叶修也跟出来,抬头看了眼天空。

光学幕墙在停电之后彻底失去装饰作用,林立的高楼大厦剥落曾经流光溢彩的外壳,仅剩下清一色死灰的水泥墙面——然而楼宇之间那一线夜空,反倒被这死灰色映衬得越发明亮起来。

因为丧尸肆虐而中断了一切交通与工业活动的现代化城市,时隔两个月之后,竟重新得以拥有璀璨壮丽的漫天繁星。

所谓人类生死,所谓世界存续,在无尽的宇宙与时间洪流之中,不过只是微不足道的短短一交睫罢了——而即使如此,在这宇宙一交睫之间的这颗星球上,他们却是真真切切存在着的。

就连手掌落到肩膀上的温热触感也没有半分虚假。

“唔?”叶修回头,正碰上苏沐秋从后面倾身上来看他在干嘛,嘴角擦过嘴角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呆呆地僵硬着手脚相互对视;原本平淡无奇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而暧昧,偏偏落入彼此眼中的目光太过直白无处躲闪,眼底有什么东西诱得人不由自主地进一步凑近——

“咳……”

苏沐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略带恼火地拨了拨自己几个月没剪有点太长了的刘海,凌乱的发丝掩盖了泛红的耳廓:“好麻烦,有橡皮筋没有,扎起来算了。”

“……没,回头你问沐橙。”回过神来的叶修眨了眨眼,把头往另一边扭了开去,“我帮你削了更好,一刀平怎么样?”

“滚!”

 

苏沐秋的刘海最后还是被削了,——虽然是在他强忍着将叶修一脚踹飞的冲动之下削完的;而心心念念想看自家哥哥扎辫子的苏沐橙表示抗议:“不好玩。”

苏沐秋要哭了。

“没事,一个好样本就算发型难看点也还是个好样本。”叶修捏着折叠刀在手里无敌潇洒地转了两圈,然后被苏沐秋一脚蹬到了旧伤刚刚好齐全的脊背上。

“都是吃泡面凭什么你居然能长胖!”

“什么长胖,哥这叫做长肌肉。”叶修摸了摸自己变软了的小肚子睁眼说瞎话,“哎沐橙今儿还剩啥味的?”

“就剩俩冬菇炖鸡了。”

“苏沐秋出来决斗!谁输了谁吃压缩饼干去!”

“我靠叶修你出息呢?!”

无论是最多再有个三两天就即将耗尽的储备粮,还是越来越难以获取的弹药补给,再亦或剪短的刘海装好的弹匣磨尖的利刃,无不指向了这一场他们已经计划好几天的突入战。

坐落于H城B大北门外面的HZ生物科技研究所拥有独立的建筑群,而他们将要前往的研究室坐落于这幢建筑的地下五层——眼下无电梯可坐,只能绕行后门从紧急出口的楼梯进入……计划中是这样的。

如果那扇门没有被锁死的话。

“……”苏沐秋看着锁孔皱眉,似乎很有找根铁丝试着捅一捅的冲动,而与此同时叶修已经拉着他往另一边走:“先从一楼进去,门卫室里应该有钥匙,找不到的话里面还有个入口。”

“楼里面的丧尸多不多?”

“难说,”叶修想想,“不过应该不至于我们两个应付不来。”

“那就走吧。”苏沐秋没什么意见,他们必须速战速决——为了不让被独自留在家里的苏沐橙担心。

一楼入口处的感应门大敞着,叶修还未走到门口已经抽出了原本用布料包裹的直柄西瓜刀,原本只是用来切西瓜的砍刀在削过几次丧尸脑袋之后又被擦拭干净,刀刃上锋锐冷光流转不定;苏沐秋也已端枪在手,两个人一前一后戒备着四周,走进大厅之后左右一瞥就看到了边上的门卫室。

电源早已切断,进入室内不久浓重的黑暗就笼罩下来。苏沐秋靠着墙根,四下扫过一眼,朝叶修打个手势;叶修按亮了手电,提刀慢慢推开了虚掩着的门。

五分钟之后。

“要你何用!”一无所获的结果表示他们真要穿越情况未知的一楼通道去找楼梯入口了,苏沐秋照例断后,压低声音吐槽;叶修闻言啧了一声,正想说句什么,突然在某间看似无人的办公室门口一顿步子。

兔起鹘落一瞬间,血肉腐烂的气息伴随着卷起的气流与尘埃扑面袭来。

“靠——!”

叶修及时的一停步一后仰已是他反应速度的巅峰,还是免不了被尖锐指甲在侧脸曳出一缕血色,随即就地一个后空翻拉开距离;苏沐秋也往左后方一撤,与此同时手中枪口直指丧尸头颅。

砰砰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响彻并不宽敞的通道,短促的点射在极近距离之内炸开已无生机的颅骨和大脑,头骨碎片混着脑浆接连溅上他们的脸和手。叶修啐了口唾沫,回身一刀赏给了从通道另一边转过来的一只丧尸:“快走!”

“走!”

转过第二道弯又砍倒三只丧尸之后叶修踹开一只差点咬到他脚踝上的丧尸,同时一颗子弹擦着他脊背将另一只穿着白大褂的丧尸打飞;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着苏沐秋甩枪托挡开接近的丧尸再一枪打爆脖颈,顺手揩了把脸上的血,然后两个人都在彼此的眼神里看到了凝重。

他们显然无法杀光这幢大楼里面的所有丧尸再进入地下通道,只能选择一进楼道立刻将入口处的门反锁;而这无疑会断了全部后路——在这一战中损耗的武器装备意味着如果无功而返,他们就只能赤手空拳面对满大街的丧尸,更加断绝了一切读档重来的可能。

“还有多远?”

“再有两排实验室!”叶修说着,刀光在昏暗的室内甩出一道圆弧,挟着残留的血花劈向了又一只的后颈,苏沐秋跟他错身而立,飞快地换上一个弹匣,一溜子弹把五六只冒头的丧尸统统打回了房间里面。

杀!

没有任何停顿,更没有什么交流,这个选择,几乎在瞬间就做出来了。

当当!

穿透丧尸身体的子弹打上窗框震碎玻璃,苏沐秋跳进室内,前滚翻蹬地起跳,踩在桌子上几枪扫开扒上来的丧尸,纵身到对面窗台下,一枪托砸开玻璃跳下走廊。叶修紧随其后跳出来,淋漓的血浸透手掌让他几乎握不住刀,他撕下布条把右手连同刀柄一起用力缠紧,提速冲向十几米开外的紧急通道入口:“这里!”

“好!”苏沐秋答应,一串火舌打趴最接近的四五个,叶修叼着手电冲进楼道,紧接着里面就响起了几只丧尸接连的哀嚎;苏沐秋也闪身从门缝里进入,借着摇摆不定的手电余光迅速反锁了楼道口的厚重铁门。

叶修正好劈下半个丧尸脑袋,收刀时用力一甩刀刃,血液和脑浆瞬间在白色墙面上泼下一道凌厉的弧线。

“行,先这样吧。”

他的搭档站在半截楼梯之下抬起头看向他,身周横陈着好几具残缺不全的破碎肢体,左手握着的手电射向地面,照亮墙壁上以及他自己身上飞溅着的大片血迹;眼神似乎在暂停所有动作的一瞬就已经褪尽锋芒,眼底却灼灼亮着光,他努了努下巴:“从这儿往下全杀干净了,苏大大你懂的。”

“得,”苏沐秋看着他那样子也笑,他的手抚过尚自热烫着的枪管,收回来的时候“喀”地拉了一下机柄,清脆的声音在密闭的空间里响起来。他垂眼看了看手里的老朋友,自己也掏出了手电按亮,迈步顺着楼梯往下走,“快打,沐橙等着呢。”

真正的战斗,从这一刻开始。

 

“今天西六区没巡逻任务?”

“还巡什么,人都死光了,那边全是丧尸——”

丧尸疫情肆虐的H城被从地理上划分出东南西北合共四大区将近五十小区,每个片区之间实行严格的隔离与限制通行制度——这是一开始的计划,事实上因为丧尸数目剧增,超过70%的区域已经失去掌控的意义——包括这一片B大的主校区。

日头西沉,万籁俱寂。

几名正离开此地前去跟大部队会合的特警丝毫没有意识到,有两个人类就在离他们仅仅一百米开外的建筑物负一层,正试图猎杀阻碍了他们作战计划的几十只丧尸——

“靠!”

极其不是时候的哑弹让苏沐秋直接爆了粗,这个楼道里丧尸的数量多得出乎他们意料,还不断有被惊动的丧尸通过敞开的楼道门聚集到这里,只能先由苏沐秋到每一层的平台处把门关上;他刚推掉哑弹就感觉到背后腥风乍起,紧接着楼梯栏杆被大力扯得吱呀一声响,上面的叶修腾空翻过护栏,踩着扶手一跃而下,凌空一刀把那只丧尸的头齐颈砍飞。苏沐秋踢开那具无头尸身飞快上膛,扫倒眼前的两三只丧尸,跳到门边迅速落锁:“第三层!”

“还剩一道,快!”苏沐秋冲出去之后留在丧尸堆里的就变成了叶修,似乎因为过于激烈的打斗有点气喘,连带着话音都显得含混不清;苏沐秋飞快地加入战斗,叶修一脚把一只丧尸踹过去跟另外三只凑了个堆,让他哒哒哒一串点射扫了个干净,随即三步并作两步蹿回到上面去了。

“上面还剩多少?”继续往下推进的苏沐秋提高声音询问进度。

“快了!就下来!”

“好!”苏沐秋反手一枪把两只丧尸打个对穿,三步并作两步冲下楼梯;上面叶修小擒拿手挣脱扑到他背上的丧尸一刀劈过去,却不料手一软没砍中脖子,连忙回身又补了一刀。

麻烦,有点脱力了。

被跳弹贯穿的左肩汨汨往外冒着血,他不得不暂时停下来,草草缚紧伤口。新鲜的血腥味混在尸臭之中并不明显,因此没有立即被苏沐秋发现,但却引来了几乎所有丧尸的注意,仅在这短短一瞬的停顿之间,它们已经遵循本能蹒跚地聚拢过来,僵硬的关节发出脆响,弥漫着尸斑的手纷纷伸出——

下一秒,刀锋过处,肢体落地。

“啧……”受伤的人事不关己一样笑了笑,低低的笑声里刀法越发大开大阖,一连串哀嚎之后身侧已经没有还能动弹的东西。左肩的伤口让他没办法使上力气,他干脆也不抄近路了,提着刀顺着楼梯就慢慢走了下去。

周身勃然迸发的迫人气场竟逼得几只正在凑上来的丧尸都往后倒了一步。

“来来来,”叶修一边走,一边随手把淋漓淌血的西瓜刀架上了肩膀。

“都站好了,谁先来受死?”

砰砰砰砰!——

薄薄一层楼板之隔,陡然密集起来的枪声代替他的敌人做出了回答。

苏沐秋的进展比叶修要顺利一点,赶在最后一个弹匣打完之前成功地关闭了地下四层的楼道门——最后一道门锁落下的瞬间他跟着狠狠放下了一块心头大石,随即一个后翻躲过背后袭来的丧尸,反手两枪正中脑壳,在后面的铁门上炸出一蓬血花。

“完了?”叶修站在楼梯拐角里,偏过刀刃看了看上面有些碍眼的几个豁口。苏沐秋看着他越过自己走过去,一刀砍倒墙根下歪歪斜斜站起来的尸体,瞬间注意到他肩膀上湿淋淋染作一片红的止血带和布料:“怎么了你?!”

“之前不小心弄的,没事还能打。”叶修轻描淡写地,反过来问他,“你怎么样?”

“我?还好啊。”苏沐秋回答,他是真的还好,除了几处皮肉抓伤和撞出来的瘀青之外都并无大碍。

“子弹还剩多少?”

“够。”苏沐秋眼都不眨地直接撒谎,没去摸自己已经空空如也的口袋——战斗还没结束,这显然不是停下来关注同伴伤势的时候,然而说什么都不能再让叶修冲在最前面了。他的搭档似乎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倒也不揭穿,扬扬嘴角:“那走着?”

“走。”苏沐秋点点头,不动声色地加快脚步,率先进入了楼道。

 

最后的子弹还是在所有丧尸被杀光之前就用完了。

“接着!”叶修早有准备,迅速把大腿枪套里的手枪拔出来给他;苏沐秋左手接住,右手早握住了自己那一把,双枪火舌齐发,叶修把剩下的最后两只丧尸推进了他的火力网,而自己纵身跳到了紧紧关闭的研究室大门前面。

密码锁安静闪烁着荧荧绿色的指示灯,感应屏在他把手放上去的瞬间随之亮起。叶修按指模输密码一气呵成,唯独在伸手推门的时候动作顿了顿,这会儿已经料理完剩余丧尸的苏沐秋提着枪走过来,在手电的冷光之中感觉这人的脸色似乎变得有点阴沉:“怎么?”

“嗯?”叶修回过神来,本来就不太明显的表情变化瞬间消失。

苏沐秋不跟他废话:“开?”

“你以为这是打本还是开Boss?”叶修吐槽一句,手下用力,推开了门。

门缝敞开,更甚于外面的浓烈腐臭气味涌出来。

一只手探进光圈范围的刹那苏沐秋一枪打了出去,与此同时叶修闪身从旁边的空隙蹿进了黑暗里,随即从里面传出刀锋切入血肉的闷响;右手枪的子弹已经打完,苏沐秋拔出最后一支左轮,三下五除二把聚集在门口的三只丧尸解决,自己也纵身一跃上了一张空桌子,首先居高临下支援了一下落地就被团团包围的叶修。

手里两支枪的重量都不太对劲。

这一担心几乎在下一瞬间就变成了现实,右手左轮很快空枪,折叠刀的利刃取代子弹贯穿近在咫尺的喉咙。苏沐秋及时用左手枪管架住一张几乎要扑到自己脸上的嘴,火舌四射把那只丧尸打飞了出去,自己借着这空当跳上了大理石窗台,背倚墙壁迅速扫视了一下整间办公室。

密密麻麻的桌子椅子纸张资料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办公室另一边混在丧尸堆里战斗着的叶修他都看得不甚分明——只看见人影起落翻飞,然而已经不锋利的砍刀限制了他的发挥,再加上大量失血,眼见慢慢失了优势趋向下风。苏沐秋紧张地注意着那边的战况,砰砰两枪先分送给了距离较远的两只丧尸,穿透丧尸身体的子弹叮叮咣咣打得后面的铁柜子一阵晃,他正思考着下一个打谁,突然脚下就是一紧一踩空——

“卧槽!”

异变之后即使是女性的手指也拥有了非人类的强大力道,苏沐秋几乎是瞬间就被从窗台上拖到了地面——最后一颗子弹已经射出,但被打飞大半个头颅的丧尸仍旧牢牢钳制住他的脚踝,他挣了一下居然没挣开,刚刚落地又有一只体积更大的丧尸迎面咬下——

噗!

折叠刀短小的刀刃扎入眼眶,千钧一发之际死死抵住了那张正淋漓滴落腐臭唾液的大嘴。

苏沐秋支撑着一整只丧尸重量的右手不由自主地轻微颤抖,为了抵挡这一击他整个人弯折出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弧度,上半身生生绷成拉到极致的一张弓。这一刀当然无法完全制住一只丧尸,几下挣扎间苏沐秋已经几乎要握不住刀,那丧尸又一次大力甩头,折叠刀柄终于脱手飞出;他来不及管自己失去知觉的右手,左手立刻往腰上摸刀,突然听见十几米开外叶修一声吼:“低头!”

说的是人话,自然不可能是给丧尸听的。

苏沐秋想都不想就往下一低头,几乎是同时,一道银光擦着他头顶一掠而过。

唰!

凌空掷出的军刺蕴含了极其霸道的速度和力量,直接扎入了丧尸的头颅,贯穿之后仍旧去势不减,连带着整只丧尸一起深深钉入了墙壁。

“叶修!”

军刺飞来的瞬间苏沐秋完全没感到放松,与此相反心里还狠狠一沉,迅速挣脱丧尸跳起来往他那边看——叶修的处境显然因为分心而变得更加艰难,他一刀削开一只抓到他背上的手,却又因为躲避迎面扑来的丧尸重重一个踉跄;苏沐秋见势不妙已经开始往他那边跑了,就看着人躲完之后一刀把那只丧尸劈到桌子上,再飞起一脚将另一只踹开几步,继而双手握刀直砍后颈。太过凌乱的手电光线让苏沐秋无法准确判断他那边还有几只丧尸,连忙拿自己的手电往那边一照——

卷刃的砍刀抵上丧尸胸膛,将其狠狠推到靠墙的铁柜上,叶修重重喘着粗气后退两步拉开距离,继而挥刀,手却在中途一软,砍刀砍中柜门,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刀刃卡在翻卷的铁皮里,他拔了一下还没拔出来,重新一使力才撬开缝隙,刀锋在手中一转,再无任何迟疑地对着那丧尸砍落。

没有丝毫差池的一刀,也是最后一刀。

头颅飞出,血污四溅,尸体倒下。

刀刃贯穿血肉的瞬间叶修扭开了头,他甚至没有看一眼尚在坠落的头颅和肉体,反倒径直把目光投向了苏沐秋。

眼底厉色还没褪尽,神情却在看到他的瞬间开始变得柔软。

苏沐秋全速冲过来的步伐缓了一缓,然而就在尸块落地的一瞬间,混战之中早已松动的巨大铁柜也失去了支撑,随之瞬间倾覆——

电光石火一刹那,天旋地转。

左肩撞击到地面的剧痛让叶修的大脑有那么几秒钟完全空白,玻璃器皿接连破碎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他本能地举起手防范紧随着庞大柜体一同坠落的其他东西,却随即惊讶地发现没有任何物品砸中他;取而代之覆盖在他身上的是一具同样温热的身体,似乎一开始还拿手撑了一下,后来不得不用脊背顶住了下坠的铁柜,待到四周安静下来时那人支撑在他脑袋两边的手好像也到了极限,整个人慢慢趴伏下来,连带着头也垂到了他的肩窝里。

有什么东西流下来,温暖热烫地,一滴一滴,接连砸在他的脸上。

“你想死吗苏沐秋?”

毫无生息的寂静笼罩下来,很久很久之后,他才听见自己哑着嗓子,低声说了一句话。

贴着他的那具躯体紧绷着,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透过薄薄胸壁直接敲打到他心里,跟他的心跳搅在一起,两厢交织,怦怦咚咚,乱作一片。

“我也想活啊……”

苏沐秋涩得要命的声音贴着他颈侧响起,低微的热气落在他皮肤上,潮潮地四下润开;叶修不由自主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动,浓重的铁锈气味在喉咙里弥漫开来。

“可我刚才,光想着让你活了。”

有谁的呼吸停顿了一瞬,心脏操起了小小的鼓槌,在紧紧贴合的胸膛上“嗵”地撞出声音。

“我会活,”叶修无来由地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回答他,“你也会活。”

我们都会活。

手电掉在一地玻璃渣子里一闪一闪地亮着,两人从柜子底下爬出来,叶修本来就失血过多,这会儿紧绷的弦一松了几乎站不稳,于是苏沐秋把他扶过去研究电闸——好歹他脑子尚且清醒,抬手啪啪啪几下切入研究室自带的独立发电系统,再按下了另一边的几个开关。

昏黄的紧急照明灯嗞嗞闪了一下,在天花板的角落里亮了起来。

“电压跟不上,通风要点时间。”地下密闭空间里的腐尸气味熏人欲呕,一路打进来的他们没感觉有多不适也是一个奇迹。苏沐秋架着他回来,放眼望去整间屋子一片狼藉几乎没有什么空地,于是暂且把他抱上一张干净点的桌子坐着,自己也靠到了他旁边。

“杀干净了?”

“那天在这里的也就是这么些了。”叶修环顾四周,少顷露出有点莫名的笑,“别看这样子,这些可都是牛人。”

他抬手指指入口处摞成一堆的那几只丧尸上面的马尾女孩:“这个我师妹,研二的,我导师特欣赏她,本来准备再过两个月要我带她的实验。”

“那边那个一米九五的高个才大三呢,不过经常过来跟课题,之前好像也发表论文了,进实验室的时候头老撞到门框。”

“对了,我导师就是柜子底下那个,六十多岁的人了也难为死了还这么灵活,啧。”

“还有……”叶修扭头看向另一边,正想继续说下去,忽然顿住了话头。

苏沐秋侧过身来,用一个拥抱打断了他。

“不是还有你吗,我觉得已经很好了。”

怀里的身体僵了僵,而后慢慢放松下来,叶修伸手环上他的背,把头埋进他肩窝里说了句是啊。

他们相互贴合良久又分开,隔着几近不存在的距离彼此注视,低垂着眼慢慢接近,直至双唇交叠——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亲吻。两双嘴唇都是干涸而燥热的,只有混杂血腥味和尘土味道的唾液能够湿润它们;苏沐秋身上还萦绕着挥之不去的硝火气味,叶修的手从他背上滑下来又抓住他手臂,生涩的触碰刺痛伤口却无人顾及,两个人越来越投入动作也变得鲁莽起来,苏沐秋吃痛之下牙关一颤咬中他舌头连忙后退,而叶修喘着气看看他,似笑非笑地舔了舔嘴唇,还没舔完就被苏沐秋一用力拉了过来,换个角度再度亲了上去。

屏幕溅上血迹的电子钟被粗略揩干净了些,荧荧地在昏暗的灯光里一闪一闪,数字无声地从凌晨三点五十九跳到了四点。

苏沐秋靠着办公桌席地而坐,相对完好的过道被清理出一片空地,叶修枕着他大腿躺着,草草擦过血迹的侧脸只余疲态尽显的安静与苍白,早在十几分钟之前已经睡熟了。而他手里拿着个终端,打开无线电台功能,多次往复调整频率之后终于听到了人声,他伸手掖掖盖在叶修身上的白大褂,另一只手把终端放在了耳边。

低功率运转中的通风系统的嗡嗡声混合着电波里的沙沙杂音,不过并不妨碍他听清楚那断断续续循环往复的播报:

“……由不明病原体引发的大规模IFLD疫情,以下统称为丧尸感染……××日,A国最后一个完全免疫隔离区W区出现新增病例,过去几个月内各国的紧急免疫接种措施宣告彻底失败……确诊首例人感染病例至今……超过85个国家爆发大规模疫病流行,目前尚无治愈病例,截至上周日24点全球累计报告死亡人数已逾——”

 

翌日。

天色刚刚发亮的时候两人已经起来,苏沐秋先给叶修包扎了肩膀上那个最严重的伤口,而后一起回原来的住处去接苏沐橙。苏沐橙早就焦灼不安地等待他们多时,听到敲门声的时候几乎立即拉开了门,苏沐秋差点以为她在门边上蹲守了一夜:“沐橙我们回……等等别扑别——!”

然后就被苏沐橙一个头槌两只手,“咚”地撞在胸口两人一块抱了个满怀。

“怎么那么久!我还当你们回不来了!呜……”

“怎么可能,你看我们这不是回来了?”苏沐秋搂着自己妹妹绞尽脑汁想办法安慰,一边想词一边拼命给叶修使眼色;被苏沐橙一手摁在伤口上的叶修正憋着声音呲牙咧嘴呢,接收到搭档的眼神也不好无视,只得忍着痛抬手搂苏沐橙:“是啊别哭要不你哥也该跟着你哭了……嘶——”

话音未落就被苏沐秋一手掐在腰上使劲拧了一把。

三人回到实验室的时候已过正午,而待到苏沐秋和叶修两个把研究室和楼道里的丧尸都清理干净则是接近次日凌晨的事情了。叶修开电脑登陆内部管理程序,等到跳出密码框才一拍大腿:“完了我忘了,以前这个不归我管。”

“滚滚滚,一边去。”苏沐秋表示鄙视,拖过键盘切出代码,“我试试。”

五分钟之后。

“苏沐秋你牛逼啊?”叶修对着成功进入的软件界面啪啪啪大力拍苏沐秋肩膀,苏沐秋一脸嫌弃地甩开他,甩完忍不住还是炫耀两句:“这么简单的密码秒秒钟黑进去,幸好哥是好人。”

“是是是你最好了你。”叶修不过脑子地敷衍他,大爆手速开始切换供水系统和实验室用电。

当晚,拜缓冲区里自带的淋浴间所赐,他们终于好好洗了一次澡。

“卧槽你快点……”

“快什么快,一身玻璃渣子不挑出来干脆长肉里算了?”

苏沐秋给他挡柜子的时候那叫一个迅速果断不假思索,结果就是本来该砸叶修身上的碎玻璃全砸他身上了,衣服一脱肩背上全是玻璃碎片划出的口子——叶修就着苏沐橙的手电光线检查了一下刚清理干净的最后一道伤口,镊子夹着片半个指甲盖大的玻璃渣,“当”一声扔到弯盘里,随着疼出一头汗的苏沐秋整个人放松下来,自己也长出了一口气。

这破釜沉舟的一战,真是太不容易了。

当晚他们各自在折叠床和地铺上倒头休息。地铺勉强挤下了两个大男生,苏沐秋做好了半夜一定被叶修压到伤口疼醒的心理准备,谁料两个人一觉黑甜,苏沐秋刚醒就听见旁边有规律的呼吸声,睁眼就看到叶修缠着厚厚纱布的肩膀压着他的,跟感觉不到痛一样睡得死沉;两个人胳膊贴胳膊小腿压大腿,叶修的脑袋就挨在他脖子边,呼出来的热气都若有若无地吹到他肩窝里,苏沐秋随便一侧脸嘴唇就擦过了他的额头。

像极了一个吻。

有些变化好像在那交织着鲜血与刀光的一夜之间已经发生,戏剧化进展发生得太过理所当然,理所当然得像是多年以前他们早该相识相知;尽管这在眼下意味不了任何东西,或许一段音质粗劣的新闻播报都比这来得更有意义,不过——

“唔?……”他一动叶修也随之醒过来,迷迷糊糊地发出个单音权当询问;苏沐秋回过神来,叶修闭着眼睛问他,“……几点?”

苏沐秋转过身瞄了眼电子钟:“六点二十。”

“哦……”叶修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半梦半醒地,“干正事。”

“嗯。”

终端没信号,网络连不上,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们通过无线电波知悉整个世界的现状。仍能收到信号的几个电台早已被听得烂熟,叶修从柜子里抽出几支取样管,扭头看了眼正在外面敲打电脑的苏沐秋。

疫情爆发几个月之后,在多国紧急研制的疫苗被全数证明无效、病原体和传播途径统统不明且至今仍无一例生还报告的情况下,全球还有能力进行病原分析和抗体提纯的实验室不过百十个,而他很可能是目前为止唯一拥有对丧尸病原免疫的样本、也是最有可能接近真相的研究者——作为这个唯一的样本加上这位研究者实验室夺还计划的搭档,苏沐秋也早就对自己被拿来当小白鼠做好了心理准备,叶修拿着大小能把苏沐橙吓一跳的注射器出来时他几乎一点犹豫都没有就伸出了手。

“快抽快抽,看看是不是没发现过的新抗体?”

“这就抽,满足你。”叶修拍拍他胳膊,“这么豪放啊,让我抽个1000cc怎么样?”

“滚!还抽血呢你这是放血吧你——喂!”

“……你们发展成这种关系之前先告诉我一声好吗?!”苏沐橙看着脚下一滑摔进椅子里的苏沐秋和随着他动作整个人压在了他身上的叶修只想掩面,她端着从冰柜里翻出来的一些菜和丸子问应声一起僵住了的两个人,“今晚把这些做了吃吧?”

“好!看你哥的手艺!”苏沐秋迅速表态,一手推开叶修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当晚的晚饭成了他们相识以来最丰盛的一餐,虽然厨具是叶修不知道从哪儿翻出来的据说用来烧琼脂的锅,功率不太够用电也紧巴巴,于是他们在办公室里唯一亮着的一盏灯下面围锅席地而坐。加了各种调味料和方便面调料包甚至肉汤培养基的汤底呈现出一种诡异而浓烈的鲜味,苏沐秋磨牙霍霍直想把始作俑者打出去,却因这一时分心又被后者偷走一个牛肉丸,苏沐橙在一边笑得肩头打颤,不忘从自己碗里匀了几片肉给自家哥哥。

“哥哥你多吃点,我吃饱了。”

“你吃你吃,我——”

“没事能吃的多着呢,”叶修想了想,“隔离区那个液氮冷冻室看到没?里面组织样本挺多的,趁着没制冷啊快去找找无需解冻直接下锅……”

“你滚!”

地面之上丧尸横行,而唯独地面之下这一盏孤灯,是属于他们三人的小小世界。

汤足饭饱之后便是接连数天紧锣密鼓的抗体提纯和病原分离。血当然还是抽了的,然而重复枯燥的电台新闻无法给专业领域的研究提供多少信息——何况在这个还没有确切论断的时候一切推测都作不得准——叶修手指里夹着还放在PCR仪里的样本管,做了几个星期的成果就这样在研究室内出现首个感染者的那一天全数报废,可他并没有什么闲心去为之惋惜;旁边的离心机“嘀嘀”响起提示音,他把手里的管子扔进垃圾桶,几步过去取洗涤离心完毕的样品。

旁边操作屏上显示着时间,早上七点了——又是一次彻夜不眠。

苏沐秋醒来的时候不出意料地看见实验室里依旧亮着灯,一爬起来就看到投在实验室门上的熟悉影子——叶修显然还保留着以前进出多层隔离Ⅳ级实验室的良好习惯,苏沐秋从来没见他忘记关门。他过去敲了敲实验区的门,听到里面叶修应了,这才伸手推开:“还不睡?对了我的病毒提出来没?”

“就睡了,”叶修正在调节移液枪,为了省电实验室里同样只开了必要的仪器和寥寥几盏灯,无菌橱内的灯光映照着他专注的侧脸,“根本提不出来,得再去打一只。”

“真提不出来?”

“纯度不够,跑胶乱成一团根本不能看。”叶修想了想,“别一枪爆头,脑组织整个留下来。”

“脊髓要不要?”

“等脑提不出来再说。”脊髓也得保持完整就意味着他们只能活捉丧尸了,叶修没打算让他去冒这么大的险。

“得,你先做着。”苏沐秋应下,叶修听着他在外面跟苏沐橙交谈几句,继而走出去,咔嗒一声关上了研究室的大门。

 

实验室的门被再度敲响是半小时之后的事情。

“嗯?你忙完了?”看着门被打开的苏沐橙有点吃惊,而叶修低下头看她,整个人倒也没看出有多少倦意:“先到这儿。怎么?”

“电压够吗,外面的电脑能不能开?”

“先等我关仪器。”叶修了然,转身回去。

“好。”

关掉最后一盏灯出来,他看着苏沐橙娴熟地点进文件夹戳开一个视频,也随手拉过椅子来坐下:“这是什么?”

“《玛拉梅斯塔》。”苏沐橙看了眼那视频下方看上去很有些年代气息的字幕,“我之前无意中翻到的。”

“这名字我好像听过,”叶修说,“很久之前的?”

“嗯,讲格洛瑞女亲王遇到海之女神的故事。”苏沐橙说,随手把进度条拉到上一次看到的位置,为人民请命的女亲王目光如同她手中长剑一般坚定无畏,而海神纤细的手指抚过女亲王流淌着月光的长发,手指上波浪缠绕而成的戒指熠熠生辉,“我很喜欢。”

“哦。”叶修点点头,这是个改编自上古神话的故事,当年似乎很火,不过到了现在早已湮没在时间的长河深处,也不知道这台电脑的主人到底是在哪找来的资源。

“小时候哥哥经常给我讲这些——我就只有他一个亲人呢。”苏沐橙有点怀念地看着年代久远显得粗糙的画面,屏幕里的进度条一格格向前走着,被人类的贪婪激怒的神明降下惩罚,裂天而下的落雷燃起冲天火焰,几千年的荣耀与繁华一夕之间化作火海——

那么像丧尸爆发的那一天,突如其来的火灾让建筑密集的城中村连房子带人烧成一片,而苏沐秋拉着她的手,头也不回地一直往前走。

“哥哥你的资料呢?!还有论文——”她被他拖着连走带跑,想起屋子里苏沐秋堆积成山的专业文献和研究材料满心仓皇,话音未落就感觉到苏沐秋拉着她的手指用力收紧,脚下步子却越发加快:“都能找回来的!大不了重写!”

“嗯,能找回来的。”叶修的目光转开去扫了眼空空荡荡的研究室,最后还是落回到屏幕里那位披着浪花和星光的海之女神身上。

只是这个世界早已没有什么神明。

丧尸压境,末日降临,人类能够仰仗的,惟有人类自身。

苏沐橙又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瞄一眼似乎有些过分安静的叶修——大概睡意终于上头,那人陷在椅子里,不知何时已经睡熟了。她注视片刻他的脸,这才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回电影上。

温和而空灵的歌声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海神的声音如同轻柔地冲刷沙滩的浪花,安抚着与之并肩的格洛瑞女亲王。歌词是繁复而奇异的上古语言,却让她莫名地感到熟稔亲切;她无意识地抚摸着左手上奇异的波纹状印记,依稀柔软下来的目光就连自己也未曾发觉,正当此时却听着研究室大门处的密码锁一响,苏沐秋推开门进来:“叶修我——”

苏沐橙指指边上睡着的叶修,把食指放在了嘴唇上。

“睡了?怎么也不去床上。”苏沐秋放下枪走过来,随手脱了外套把人盖住。苏沐橙问他:“打到了?”

“当然打到了,就在楼道里。”苏沐秋点头,又看一眼叶修,最后还是决定不叫醒他,“来帮我个忙?我先把脑组织取了。”

“好呀。”苏沐橙随手关了视频,溜下椅子跟他走了。

叶修的估计没有出错,之前他们的样本都是来自于他们刀枪之下那些比着谁五马分尸得更壮观的,最后分离出来的有效成分还不足1%,更别提做特异性的抗原抗体反应。苏沐秋刚回来没多久他就醒了,钻进实验室正好看到人开着显微镜不知道在看啥:“回来了?”

“回来了,取样在冰柜,还有一部分刚研磨完在离心——对了冰冻切片机我刚用了。”苏沐秋调整着镜下的视野,很快招呼他过来看,“来看看包涵体。”

“行啊你!病毒分离就交给你了啊我先把抗体纯化做了。”

“好好好,争取快点出来。”刚回来就做了取样然后直接进了实验室的苏沐秋身上还带着刚刚战斗的痕迹,不过这种关键时刻也没有闲心先休息再干活了,“资源储备还能坚持多久?”

“电没问题……”叶修查看研究室管理系统,“水的话再省着点用大概也就两星期多点。”

“加油!”

“一起加油。”叶修又看了一次睡觉前的实验记录,从搅拌器上取下沉淀完成的样本溶液。

分离病原并没有遇到什么岔子,苏沐秋很快制备出了病毒悬液,随即开始下一步对病毒DNA的研究;叶修的抗体提纯工作也接近尾声,随即就将混合好的抗原抗体样本放进了培养箱。

一小时后恒温培养结束后是历时更长的病毒滴度检测,将近傍晚时苏沐秋给出了结果——病毒活性无明显下降。

叶修重新检查了一次实验记录表上密密麻麻的试剂和数据,二话不说从头再来。

第二次,失败。

第三次,失败。

一星期时间在失败中转瞬即逝。

他们曾经设想过诸多不顺,不过这么彻底的挫折多少还是超出了两位高材生的预期;接连三次失败之后叶修对着又厚了几倍的手写记录陷入沉思,眼下再重复实验已经没有意义了,他必须从实验步骤乃至最初始的实验思路上面找到可能的突破口。旁边刚分析完一个琼扩结果的苏沐秋看着他没有作声,几天的研究结果表明这是一种全新的病毒,常规的血清学检测完全无法应用,他能做的也只有一点点分析其基因序列,希望能从中找到突破口。叶修保持着思考的姿势完全没动弹的意思,他又看了他一会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出声打断:“那什么,你先睡一下再做?”

“哦。”叶修愣了几秒才回过神,顿了顿,没头没脑地反问,“你睡不睡?”

“啊……”苏沐秋也一愣,回想才发现自己上一次沾床好像同样是一天半之前的事情了,“那睡吧。”

两个人从实验室里出来。苏沐橙坐在另一边的角落里对着电脑,手上捧着个连着耳机的终端,聚精会神地在听着什么,时不时调整一下频率——自从他们全身心投入实验之后他家妹妹就接手了收集外界情报的工作,三个人经常到吃饭时间才有机会坐到一起说说话,不过苏沐橙总记得在他们忙于实验的时候在外面给他们凉一杯水。叶修已经端起水来喝了,他身上的伤还没全好,又是连续的日夜颠倒不眠不休,原本好不容易长起来的那点肉早就全瘦了回去,肩背都习惯性地绷得紧紧,衣领下面就是清晰可见的嶙峋脊椎;苏沐秋从后面揉揉他的脖子,揉了好一会儿才感觉皮肤下面的骨头和肌肉慢慢放松下来,叶修长出一口气靠到他身上,然后苏沐秋伸手上来把他的杯子拿走了。

“我还没喝完……”叶修抗议,同时整个人越发往后仰了仰,把脑袋枕到了他肩膀上,苏沐秋喝完剩下的水一扭头看见这人都闭上眼睛了:“哎你干嘛,要睡躺下睡?”

“不用了我就靠靠,等会儿继续提。”叶修一闭眼就有点神志不清,却还坚持着最后一丝清醒胡乱摇头;苏沐秋不理他,放下杯子就强硬地把人往地铺上带,直到人乖乖躺平自己才随之睡下,结果一沾枕头就听见他自言自语:“到底哪儿出问题了……”

“你就先睡吧?”苏沐秋倒也不是不理解,对常年待实验室的学者来说遇到未知错误简直是最让人抓心挠肝的事了,然而当务之急还是让这人先好好休息,“你梦游着去提抗体吗?别提出来什么奇怪东西连抗体都不是白忙活一场,你还是——”

“怎么可能,就哥这水平闭着眼提都不会错……”叶修背靠着他口齿不清地跟他扯皮,扯到一半戛然而止,瞪大眼扑腾坐了起来,“等等你刚说什么?”

“……”苏沐秋跟他对视半晌,惊疑不定地,“别提出来什么连抗体都不是的……你想到了什么?”

“你觉得有没有这可能?”叶修看上去也不太确定,迟疑着反问他。

不是抗体,离体状态下连抗原活性都无法抑制,却又让被传染了丧尸病毒的他没有发生异变的,那会是什么?

这下谁都不用想着睡觉了,苏沐秋爬起来拿过自己的枪,又到柜子里翻找起取样管:“多拿几个样本回来试试?”

“嗯,一起去。”叶修摸过刀,随之站了起来。

 

叶修和苏沐秋一起出去对苏沐橙来说已经挺惊讶了,毕竟最近他们都泡在实验室里恨不得一天能有48小时;于是叶修和苏沐秋刚出门没多久就返回的时候她更惊讶了,虽然惊讶的重点随即就转移到了被苏沐秋背着的人身上。

“叶修?!……不对,这个是谁?”

“路上捡到的,被丧尸咬了不过还没死。”苏沐秋把人放到地铺上,叶修关上门,回身拦了拦好奇地凑上来看的苏沐橙:“小心,别等会儿跳起来把你给咬了。”

“嗯,沐橙离远点,我们来。”苏沐橙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苏沐秋已经迅速表示附和,同时解开那人的衣服暴露出前臂和躯干上的几处撕裂样伤口;叶修随即支使她去拿消毒药品,丢了一副检查手套给苏沐秋,自己也戴上了一副。

“这个人还没变成丧尸?”苏沐橙站在安全范围之外看着他们给那人检查体征清洗伤口,看起来是个比他们大点的青年,而身上几处明显的咬伤深浅不一,创口表面苍白泛灰的颜色看起来并不乐观。苏沐秋回答她:“晕倒之前神志还算清醒,求我们救他,我们觉得还能试试,所以就捡回来了。”

“怎么救?不是……”

“死马当活马医。”苏沐秋说。

“什么意思?”

“嗯,死马当活马医。”叶修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了之前提取的其中一管血清样本,叼着一次性注射器的外包装,单手“哧”一下撕到了底,“接下来是见证奇迹的时刻——”

“你滚啊你!”刚给人打完消炎针的苏沐秋差点把脱下来的手套甩到他脸上。

接下来又是几天几夜的连轴转。

苏沐秋的新一批体细胞样本来自持续昏迷的病患,从上皮组织及肌肉组织病理切片上观察到的胞内包涵体显示丧尸病毒并不仅仅侵染中枢神经细胞,这让他针对病毒入侵人体机制的研究又向前迈进了一步;叶修的提纯工作则暂时停顿,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监视伤员上。

没错,是监视。

施以援手是出于人道主义,然而一旦所谓的抗体无法抑制丧尸病毒导致的人体异变,将新生的丧尸立即就地格杀无疑是唯一的选择。

他们救回来的伤患几天时间里一直发烧,没有清醒,偶尔轻度抽搐,伤口处的青灰色一度出现蔓延扩散,又在十几小时之后慢慢变浅。苏沐秋全身心投入研究,多次采样均未见受感染细胞出现什么变化,直至某一天凌晨突然被叶修从实验室里吼出来:“苏沐秋!”

“小心!”第一反应是那个病号真异变了,苏沐秋显微镜都来不及关就蹿到了办公室里,首先把苏沐橙护在身后。几个月以来没有明显征兆的异变他们可见得多了,因为放松警惕而被咬的反面教材数不胜数——不过这里面显然不包含叶修,伤患无意识滚动的眼球和挣动的手脚早就引起他的警觉,这会儿折叠刀都已经握在手里,随时准备一击必杀。苏沐秋边留意着伤患边抄起枪,正想再提醒一句自家妹妹退后,就看着地铺上的伤患双眼忽然睁开——

被瞬间弹出的刀刃铮然发出声音,然而那双眼睛黑白分明,确实属于一个人类。

“……我活着?”

“我去兄弟你吓死我了——”极度的紧张过后叶修差点没一屁股坐地上,苏沐秋几步过去拉起他,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愣了几秒,最终忍不住相视大笑出声;刚刚闯过鬼门关的青年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两个救命恩人先是用力击掌而后意犹未尽地追加一个拥抱,继而听见蹲在他身边的年轻女孩问他:“感觉怎么样?你叫什么?”

“挺好的,”醒来的青年报以一笑,“我叫吴雪峰。”

阶段性的成果丝毫不代表最终的成功,叶修和苏沐秋针对近几天连续采样的样本开始了更加周密细致的研究。从苏沐秋的血清中提取的物质被确定是一种未知的蛋白质,伤患伤口处的新生肉芽组织样本切片也已经看不到病毒包涵体,甚至丧尸病毒自带的基因序列都被分析出接近一半,然而都无法指向什么决定性的结论。名叫吴雪峰的伤患醒来之后情况还算稳定,据称是一个民间押运公司的领头人,意识清醒的时候都在努力试图通过无线电联系上队友;而苏沐秋在一连三次梦见满脑子DNA双螺旋之后又是一番苦思冥想,随后把一张画得乱七八糟的破纸摆到了自家搭档面前:“你看有没有这可能?”

叶修接过那张纸看了看,表情没多久就从最初的惊讶变成了若有所思。他又看了某个示意图两眼,站起身来到冰柜取样本:“做个DNA探针看看。”

当天清晨,结果揭晓。

在正常样本细胞的解旋DNA中,他们的荧光探针准确指示出了已经整合进人类基因组的丧尸病毒DNA序列。

叶修拿着打印出来的结果久久没有说话,他多日以前半开玩笑的一句话最终应验,这确实是一个见证奇迹的时刻——而能称之为“奇迹”的那个人此刻就站在他身边,近得肩臂相抵呼吸可闻,与他一样无言地沉默了许久,直至似乎终于意识到这几排重复条带代表了什么,手掌重重落在他背上:“成功了!就是这个!”

“……”叶修被他使劲一拍才回过神来,他动动嘴唇想说些什么,笑意却首先弥漫上嘴角;他动了动自己被拍得生疼的肩膀,回身毫不客气地一拳擂到了苏沐秋胸口。

“嗯,成功了。”

譬如第一条能在陆地上呼吸的鱼,又譬如第一只能展开翅膀滑翔的鸟,千万个错误的岔路口之中诞生的第一个通往生存的方向,铺天盖地的死亡阴影激发潜藏在基因深处最真实的求生本能,一个普通个体的第一步,整个种族因而获得新生。

无论人是否已经绝望,生命本身却从不曾放弃希望。

“世界上已知的第一例人类自发性基因重组啊,行啊你苏大大?”

“你也挺行的,科学怪人。”苏沐秋拿着结果翻来覆去地看,这张薄薄的纸之于当今人类的重大意义,没人会比他们更加清楚了。

清脆的击掌声响彻空空荡荡的实验室,两只手掌紧紧交握了片刻,又默契地转过手腕,十指相扣彼此贴合。

灯光照射下来,在实验室闭合着的磨砂玻璃门上投下了两道相互重叠的身影。

“这个还是要验证一下,重复试验做几次。”

“嗯,那几个血清样本也进一步提纯一下,结构分析该做了……”

实验记录纸换了一张新的,随即又很快被写满;太多的谜底等着刚刚向未知领域成功迈出第一步的他们去揭晓,而与此同时,终于联系上外界的吴雪峰向苏沐橙传达了H城幸存者将于近日实施全员撤离的消息。

 

实验室里的叶修和苏沐秋在半个小时之后得知了这事。

“真的假的?”表达完最初的惊讶之后苏沐秋随即从苏沐橙手里接过了最新整理出来的无线广播信息,而吴雪峰接口:“那个广播我也听了,世界性的情况可以了解一下,国内的基本没什么意义——这一片重灾区早就封锁了,断电断网记者的稿件都传不出去。”

这个是事实。苏沐秋想了想:“你说的幸存者撤离是怎么回事?”

“嘉世押运听过没?”吴雪峰问,不过也没打算让他们回答就继续说了下去,“丧尸爆发之后我们就跟H城军区合作了——这次也是上头的统一命令,出城路网能封锁的统统封锁,就留下一条路让市民撤离。”

“撤离之后呢?”

“城内起码上百万丧尸,全国最大的疫点之一,这里不能要了。”青年的手指指了指头顶上,“撤离完毕后24小时内空军对城区实施无差别轰炸。”

话音落下,整个房间一片死寂。

“叶修,”首先说话的是苏沐秋,“这里怎么办?”

“这里没问题,按最高人防等级设计的。”叶修把目光从显示屏上移开看向他,“不过东西得带走。”

到目前为止对丧尸病毒的研究成果,辛苦提取出来的血清样本,乃至已经死去的学者们的全部研究资料和课题,都需要由他们留存并继续开展下去。

“还有,”吴雪峰看着他们,他想说的话还没说完,在包围他的丧尸被这两个人砍瓜切菜一样解决掉的瞬间他已经知道自己遇到了实力不凡的帮手,“沐橙可以由我们的后方人员保护,你们愿不愿意加入我们一起战斗?”

叶修和苏沐秋对视了一眼。

吴雪峰没有追问,这个问题问出口的瞬间他已经从两个人的目光里得到了答案。

“什么时候走?”

“你们准备好之后随时可以——先跟我们的大部队会合。”吴雪峰掏出了无线终端,“我先跟他们确定位置,你们收拾一下东西?”

“好。”

备份资料,关仪器,整装待发。

半小时之后,他们于设在H大北门附近的临时指战所里见到了嘉世武装押运的创始人陶轩。

“第九区大概两三千人,预计今天晚上零点前后会通过,我们负责的区域从西五区到西十一区,主要目标是拖延丧尸群的移动速度,给民众撤离争取时间。”吴雪峰早已介绍过两名新战友的身份,众人简单寒暄之后切入正题,“火力点设在画圈的这些路口,从火力点到撤离路线之间都有一百到两百米左右的缓冲区,缓冲区内这几天基本上已经清完场了,每个小组注意一下缓冲区的范围,在此范围之内遇到丧尸优先处理。”

“都提高警惕了,这是H城区内最后一批活人,目标很明显,附近的丧尸很可能都会聚集过来,战斗强度很大,今天白天到晚上这段时间好好养精蓄锐。”陶轩简要介绍任务要点之后吴雪峰再次重申,又转向边上一直在研究地图、偶尔低声交谈的叶修和苏沐秋,“A点这里,只能设在离撤离路线隔一个路口的位置,缓冲区不够一百米,准备多放些人顶住,你们跟我们在这里有没有问题?”

“哪儿都没问题。”叶修笑笑,“装备呢?”

“这边。”吴雪峰同样报以一笑,带着他们往帐篷外面走,“东西还够用,你们自己挑。”

突击步枪,轻狙,大白狗腿,弹簧刀。

麻利装备完毕的两人离上次作战都已有相当一段时间了,大敌将临的紧张让他们格外精神抖擞,第一次上战场的苏沐橙在他们身边背着一柄重狙,同样英姿飒爽引来众人注目;叶修看了眼装配枪械时弄上的一手机油,又看一眼正因为妹妹被陌生男人包围而明显不爽的苏沐秋,拿手肘撞撞他:“我去洗个手,你跟沐橙在这等我?”

“嗯嗯嗯,去去去。”苏沐秋正牙痒痒地往苏沐橙那边丢着眼刀,注意力完全不在他身上,叶修也就走开去,在帐篷后面寻了个简陋的水龙头,洗完手又拿水抹了抹脸。

刚抹完脸视线余光就看到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离他十数米开外的拐角处,夕阳的余晖将他长长的影子投在地上,也把他褐色的头发染成浅淡的金色;服装的样式很奇异,叶修乍眼看去竟认不出是什么材质,然而再熟悉不过的容貌却让他自然而然地叫了对方的名字:“沐……”

刚出口的字句在他接触对方视线时突兀地顿住。

不,这不是苏沐秋。

虽然有着跟他认识的苏沐秋一模一样的脸,这人眼里却盛着极致深沉的欢喜和悲哀,就像是远隔千万年光阴,亘古不变的星辰大海——

“叶修!你在那儿发什么呆!”

他回过神来应声望去,看见荷枪实弹的苏沐秋不耐烦地转悠过来,大概嫌他洗个手洗太久了;他招呼了一声便向苏沐秋那边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又忍不住向那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条狭窄的过道里落满入夜前最后的阳光,然而那个人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就如同几分钟前无声无息地出现一样。

 

准备工作进行得很快,各小组成员配备通讯终端,于入夜时刻分头出发,在要求时间之前悉数就位。

“之前有没有过夜间战斗?困了先睡一觉也行,早着呢。”

“不睡。”这显然是个玩笑,夜间的城市街道在对丧尸作战的诸多环境中绝对是最危险没有之一。苏沐秋摇摇头,看着身边的叶修觉得他有点迷瞪,于是伸手拍拍人:“真困了?真困了你睡,我守着。”

“困什么困?大晚上的等会儿一只丧尸进来把你头给咬了。”叶修吐槽,坐在他们对面的吴雪峰掏出一包烟,顺手抖给他们一根:“提提神,会不会抽?”

“……试试。”叶修说实话还真有点困,他接过烟叼上凑到吴雪峰的打火机上燃着,试探性地吸了一口。

“咳咳咳咳咳咳!——”

“哈哈哈哈哈哈不会抽就别抽啊!”一群人哄堂大笑,苏沐秋从他嘴里拔下烟,一边给他拍背一边自己也跟着吸:“不会吸还吸那么大一口,你看我——咳咳咳!……”

“还说我?!”叶修踹他一脚。

“没事没事,你们慢慢抽。”吴雪峰也笑,把手里那包烟塞到叶修口袋里,自己又掏出一包新的,“还有时间,别急。”

结果这一等就等到了凌晨。

第九区的撤离并不顺利,据说刚离开安置点就遇到了大量的丧尸,护送的军队不得不让民众暂时退回到安置点之内;漫长的等待时间里叶修和苏沐秋又你一口我一口地抽完了两根烟,直到两三点前后,火力点里聚集的活人终于也引来了丧尸。

战斗如他们所料地在撤离人群通过之前爆发。

“子弹省着点!小心等会儿来一波大的补给跟不上!”吴雪峰的吼声回荡在火力点里,然而密集的枪声随即将他的话音全数淹没;他深吸一口气还打算说什么,突然就听见左侧有人喊:“这边过来了十几只!不快点要拦不住了!”

“坚持!”侧面的十几只再多也比不上眼下正面的二十几三十只,无论如何他都是走不开的,吴雪峰咬牙,苏沐秋闻言却拿手肘撞撞他:“这边交给我,你去支援他们。”

“……行吧,你们顶不住就说啊!”

“没事,搞得定。”

“真搞得定?”吴雪峰转过去支援了,而叶修在他耳边闲闲地问了一句。

“……”苏沐秋看了眼这个泰然自若端着支自动步枪趴在射击孔哒哒哒点射的人,“某人不上去辛苦点的话一分钟后就搞不定了。”

“那我就辛苦点。”叶修直起身,总算放开了枪把拔出了背上的砍刀,一纵身大猫一样灵活地跳上了火力点的垛墙。

“去吧去吧!有我呢。”苏沐秋挥挥手,旁边架着重狙的苏沐橙跟着挥:“还有我呢!”

“那哥的背后就交给你们了啊。”叶修笑着,手里刀刃在大功率探照灯的灯光下凌厉地闪出一道雪白的光,整个人随之从墙头上一跃而下——

与此同时,吴雪峰的耳机里来自指战所的最新指令骤然响起。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第九区撤离人员将于三分钟后通过E点!全员注意防范大规模丧尸来袭!注意防范大规模丧尸来袭!”

“沐橙!”疾风骤雨般的枪声中苏沐秋呼唤着自家妹妹的名字,扣下扳机,“打!”

“嗯!”

十字路口,三面受敌,前面是丧尸,背后是同类。

枪声所指火光四射,刀光过处血肉横飞。

吴雪峰从未想过他会让仅仅三个人负责抵挡正面数量最多的丧尸,结果这三个人居然就这样支撑了半个多小时——手持突击步枪的那个显然是个用枪的老手,端着重狙的女孩姿势操作尚且生涩,然而同样弹无虚发枪枪爆头,而敢于在外面拿着冷兵器跟丧尸近战的那个就更不用说,比起侧面左支右绌的现状实在让人足够放心——

就在这一瞬间,异变突起。

“躲!”苏沐秋的示警还没完全喊出口,一阵腐臭的风兜头落下,从楼上摔落的丧尸没受到半点人类会遭受的伤害,张嘴径直咬向一个人的小腿;苏沐秋和苏沐橙一起翻身跳出火力点,苏沐秋回身一枪打碎那丧尸的脖颈,“蓬”地浇了那人一身血雾,而人恍如未觉,甚至脸上依旧保持着最后恐惧的表情,却已经遵循本能朝着离自己最近的人一口咬了过去。

唰!

刀光齐肩抹过,头颅飞出,尸骸落地。

“快点!要过来了!”及时赶回的叶修厉声提醒,话音未落又一转身跳下墙头,扑向了步步逼近的丧尸。

可这一耽搁,什么都晚了。

原本尚存几十米的战斗空间短短几秒就被压缩至十米之内,枪口抵到最接近的丧尸脸上,肉搏战几乎在瞬间就变成了唯一能与丧尸拉开距离的手段。过于靠近火力点的丧尸逼得叶修频频回援,负责掩护他的苏沐秋也不得不持枪离开火力点以寻求相互呼应,混乱之中防线几度出现纰漏,幸而有苏沐橙几度精准的狙击将其悉数格杀于缓冲区范围之内。身边人类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好像又有人葬身于丧尸之口,然而吴雪峰已经完全无暇理会这些,只顾得上在战斗的同时盯着路口另一端逐渐稀疏的人群,一边死死留意着耳机里开始接连下达的撤离指令——

“断后部队已经过F点!E点撤离!”

“F点撤离!”

“C点撤离!”

“A点撤离!”

“撤!杀完这部分立刻撤!”命令几乎同时从他口中传达出来,他已无法计算这场战斗持续了多久,只见楼宇间那一线天空开始逐渐泛出鱼肚白,“天要亮了!坚持住!”

“噢!!”

爆发的呐喊声传入几米开外仍在激烈战斗的叶修耳中,一瞬间甚至盖过了密集的枪声,他在这声音里一刀劈倒一只丧尸顺势低头躲过另一只,不出意料地看着那只丧尸随即被一发子弹打飞出去;他本能地循着子弹射来的方向寻找苏沐秋,一扭头就看见人仅仅离他几步之遥,跟他眼神相接的同时好像有些如释重负地微微笑开来,那个笑容从眼睛扩散到嘴角,却在完全展开之前毫无征兆地定格——

取而代之的,是他胸前突然炸开的鲜红血花。

哐当。

“哥哥!!”

他恍惚听见有谁这么喊着,那声音却好像离他很远很远;握不住的利刃从手中滑落,刀尖触地发出厉响,背后偷得空当的什么东西挟着腥风朝他咬来,他却什么都来不及去管,只顾得上拼命向前伸出手,去接住漫天血雨之中朝自己倾覆下来的温热身体——

 

偌大的研究室里漆黑一片,只有关着门的缓冲间里开着灯,微弱的光线透过磨砂玻璃照射出来。

开着的电脑在黑暗中荧荧亮着,屏幕上开着编写代码的界面,电脑桌前却空无一人,而旁边的折叠床上蜷缩着浅褐色头发的女孩——桌面上的通讯终端忽然“嘀嘀”响起,苏沐橙瞬间惊醒,冲着缓冲间喊:“叶修!”

一门之隔的缓冲间内一片安静,没有回音。

“嘀嘀”的提示音不绝于耳,她左右为难地看看手里的终端又等了等——从叶修抱着苏沐秋进去到现在已经有五六个小时了,她从一开始就被拦在外面,并不知道里面进展如何。又喊了一次还是没应答,苏沐橙盯着门把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她没看到自家哥哥,只看到了叶修。

靠墙而坐的人一动不动,衣袖和前襟上干涸的血迹连缀成一片暗色。他的头安静地垂下来,看起来像是睡着了,低温防护服和手套都脱下来放在一边,厚重的手套上鲜明入骨地洇着零星几点红——

“叶修?!你没事吧?叶修!……”

“……怎么了?”叶修同样被惊醒,然而没顾得上解释什么就被迫接过了响个不休的终端。他按下接通,“喂?”

“喂,我吴雪峰。”

“我知道。”

“你那边……”对面似乎迟疑了一下,“你那边怎么样?”

“就那样。”

“你们……还好吗?”

“嗯,还好。”

“我们已经撤离到W镇,估计会在这里休整几天接受改编,你如果愿意的话……欢迎来找我们。”

“会的,等轰炸结束之后吧。”

“好,你们保重。”

“保重。”

通讯切断,叶修把终端放回她手里。苏沐橙接过来,片刻之后却又小声问道:“……你真的还好吗?”

“……”叶修看着她哭红的眼睛,最终慢慢伸手出去摸了摸她的头发。

“我再坐会儿。”

“嗯。”

女孩子出去了,而他重新把目光投向了眼前嗡嗡运转着——也将在未来的漫长时间里一直运转下去——的大型液氮冷冻柜。

在他能为挽留苏沐秋做些什么之前,在他怀里,在他们拼尽所有赶回研究室的短短五分钟路程里,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然而,他却能保留下这么一丝希望的火种,以期盼这个选择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指向他们在未来的重逢——

轰炸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先是天边远雷一般的隆隆闷响,继而是越发剧烈的震动,和穿越数层楼板的接连崩塌的声音,而这一切,都无法惊动他在键盘上跳跃如飞的十指。

光伏发电系统保护程序,完成。

液氮冷冻柜持续运行保护,完成。

研究室准入程序设定为一人准入,保存设置,完成……

他不作声地专心编写着将在他们离开的漫长岁月里守护这里的重重代码,而苏沐橙安静地依偎着他,在接连不断的轰鸣声中巍然不动,像是已经睡着了;他写完又一道,检查无误之后输入运行,无意识地长出一口气,却听见她说:“你先睡一下吧。”

“没事,你睡。”他安抚地拍拍她,女孩子毛绒绒的脑袋在他肩膀上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他稍微倾斜身体配合着她,自己却从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

浓郁的烟草气味随着燃烧产生的灼烫感冲入肺部,他没有咳嗽,却被熏得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又深吸了一口,揉揉眼睛,再度切入了一行代码。

爆炸倒塌的声音渐渐稀疏,最终重归死寂。

那天晚上,H城下了整整一夜的瓢泼大雨。

 

次日。离别的时刻到来。

关电脑,关灯,苏沐橙站在叶修身后看着他;叶修已经神色安静地把手放在液氮冷冻柜上好一会,却终究没有说什么,松开手转向了她:“走吧。”

“嗯。”苏沐橙点点头,手上使劲把有她大半个人高的重狙背上肩头;叶修看见便问:“真带上?”

“我现在也会打丧尸了嘛。”她笑了笑回答他,那个笑容稍纵即逝,像是冰雪初融的土地上第一朵绽开的花,“我已经练熟该怎么用了。”

“是吗,那就好。”叶修也笑笑。

他的手里握着小小的样本管,里面装着他们两天前最后提纯的蛋白质样本;半透明管壁上贴着标签,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字母数字组成的编号。

SXC-37。苏沐秋的字迹。

一管样本,一张装满研究资料的记忆卡,再加上两把折叠刀,便是他身上的所有东西。

“我们什么时候回来?”研究室大门关上的瞬间苏沐橙这么问道,叶修想了想,说:“等你哥睡够了之后吧。”

他顿了顿,平静地又补充:“毕竟等我们回来就该叫醒他了。”

或许几年,或许几十年,又或许还要更久,不过,终有一天——

叶修踩着破碎的水泥砖块走下出口处堆积如山的废墟,转身朝站在顶上的苏沐橙伸出了手;苏沐橙却一时没有动,扭过头去注视了一瞬那个黑黢黢的地下通道入口。

整个世界都空了,只剩下他们。

热度尚未散尽的断壁残垣深处袅袅升起白烟,在雨后清凉干净的晨风中消弭而去;女孩的长发也在风里飘扬起来,眼眶尚且泛着红,眼底的光却是平和坚定的,略微低下头看向他。

“走?”

“嗯,走吧。”

她将手递给叶修,后者牵着她小心走下松动的瓦砾,两个人一起走向出城的道路。

被夷平的高楼大厦和低矮民居没有任何区别,路过一片废墟时苏沐橙忽然停住——破碎倾倒在废墟之间的是一座女神雕像,尚自完整的头面部爬满无数细小的裂纹,不过熟悉的卷曲发丝和手中断裂的半截刻着繁复徽章的剑刃已经清楚地昭示出了她的身份。

临海的H城,不少人家依旧保留着供奉海神的传统。

那雕像在瓦砾里静静躺着,依旧保留着一成不变的安详温柔,侧脸上却残余一缕血迹,顺着脸颊滑下来,在末尾凝结成小小一滴,犹如干涸的血泪;她呆呆地盯着那一点暗红看了许久,才忽然回过神来,转身跟上叶修的脚步,而手指不自觉地抚上了身侧漆黑安静的重型狙击枪。

悉悉索索的脚步声踩在碎石之上,正好掩盖了那雕像彻底碎裂的“喀拉”一声轻响。

叶修紧握着她的手指没有松开,她也没有。

空气中零散的飞灰飘转而下,落在他们肩膀上,继而随风直上天宇。

疏淡的日光破云而出,又是一个崭新的黎明。

 

Mobius伞修篇·完

下一棒交给酱鸽的高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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